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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天王殿
    看过一些文章,说北京经过近二十年的建设,高楼大厦如雨后春笋般地崛起,变成了一个与纽约、东京等没什么两样的国际化现代大都市了,失去了它作为历代帝京的古色古香的韵味。这话百分之七、八十是对的。不过,除了驰名中外的故宫、颐和园等名胜古迹和一些受到保护的四合院以外,我今年倒是发现了一个地方,它古朴厚重,而又宁静清幽,堪称北京南城的灵魂,它就是北京城内最古老的名刹——法源寺。由于特定的因缘,今年下半年,我几次探访法源寺,亲近它、感受它,在京城这一千几百万人所拂起的红尘的喧嚣中,它是一片净土,给我的心灵带来了短暂的休憩和宁静。

    八月的某一天,与曾师兄约好,上午十点半在法源寺见面。八点半从酒仙桥的家里出发,换了一次车,十点多点儿到达长椿街地铁站。曾经查过地图,知道法源寺不太好找,怕耽误了约好见面的时间,就在地铁站外打了个摩的。摩的师傅显然路很熟,沿着长椿街向南开了一段以后,又向东拐入一条小一点儿的街。接着七弯八拐,钻的都是小胡同,不一会儿就来到法源寺门前。坐在摩的里,我发现这条小街两边有很多乞丐。摩的师傅很好心,说:“我把你直接拉到庙门口,你再下。”

    到了门口,我发现自己只有三块钱的零钱,而车费要五块,摩的师傅再次说:“算了,三块就三块吧!”我觉得路程不近,五块钱很合理,再说师傅一开始就没要高价儿,就下去到路边的小摊上请了三枝香,把钱破开了,同时尽量跟摊主多要了些零钱,以备随缘供养某些乞丐菩萨。

    来到山门前,举头看见正门上方镶嵌着一块大理石的匾额,上面用楷书端端正正地写着“法源寺”三个金色大字,字体端正、有风骨。后来我得知,这三个字是当代最著名的书法家启功先生的墨宝。门左右各有一只大石狮,踞坐在石基上,张目注视着过往行人和来访的香客。

    进得门来,一个意想不到的开阔的大院落呈现在眼前。几棵高大的老槐树、几株古柏,好像并没有什么章法,自在地站在那里。门左右各有一个流通处,左边很开阔,地面用大块的水泥青砖铺成,由于常常清扫,给人一种温润洁净的感觉。此时国槐正当花期,淡绿色的小花落在清爽的地面上,一种古代寺庙的气息扑面而来,使我想起了“闲花落遍青苔地”这句诗。只是今日有不少人在这个院落里—,至少有二、三十人吧,所以诗人想必不会再发出“尽日无人哪得知”的感叹了。

    左边的流通处斜前方有一棵不大的树,围着树,周边砌了一个方形花坛,就像一圈闲适的座椅,有一两个人坐在那里。我就站在旁边等候曾师兄。十点半前,曾师兄到了。他对法源寺比较熟悉,有一颗菩萨兼诗人的心。与这样的人参观寺庙,是再合适不过了。看到这么多人,他很诧异,说:“我从来没见过法源寺里有这么多人。”原来今天是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只是我们都忘了。

    既来之,则安之,我们沿着甬路向天王殿走去。甬路中间,左右两边是钟楼和鼓楼。钟、鼓楼一层的窗户都是圆圆的,与整个楼高相比,颇小巧,就像两只圆圆的眼睛。二楼的窗户则是长拱形的,显得略大一些。两座楼前各有两丛两三米高的灌木,长势很好,看起来就像钟楼和鼓楼各长了两只脚,稳稳地扎根于地下。

    过了钟、鼓楼,迎面立着一尊三米多高的铁质香炉,上半部长满了铁锈。它的最上面是一个两层重檐,重檐之下原本用来烧香的空间被围上了铁丝网,铁丝网也早已生锈了。炉身保存得很好,没有太多锈迹,花纹很清晣,凸出于平面之上。图案主要是后天八卦、云纹、荷花、莲藕等中国传统文化中具有仙气和灵气的吉祥物。此外,八个方向的卦与卦之间都雕有各种动态的仙鹤:有的仿佛在衔云,有的欲叼荷花,有的展翅飞翔,还有的调皮地曲颈将长喙伸入到八卦的两爻之间……炉身下部镌有“庚戌年乙酉月吉日造”、“慈宁宫管事提督……”等字样。从“庚戌年”这个时间和“慈宁宫”及“管事提督”这两个名称来推测,当为明嘉靖二十九年(公元1550年)造立。

    紧挨着这个铁质大香炉的是一个陶制抓耳式香炉,正面是“北京法源寺”五个大字,炉身上清楚地记载了它的铸造时间和监铸人等。

    过了这两个香炉,甬路的左边是四棵碗口粗的新柏,显然是近年才种上的,右边则是古柏与新柏间错。据说这些古柏的树龄有五六百年了,树干有一人合抱那么粗,树纹是纵向的,有的呈好看的螺旋形。

    殿门前是两尊威武的大铜狮,左雄右雌,身体呈墨绿色。它们的脖子都饰有缨络,奋目张口,仿佛正在发出狮子吼似的。雄狮右爪下按着一个精致的铜球—就像他的一个精致的“玩具”!雌狮则左爪下按着一头很小的幼狮,幼狮四脚朝天,肚皮凸起,好像吃得饱饱的,正在打滚嬉闹,很开心的样子。铜狮后各有一个大水罐,大概是古时防火用的。

    天王殿不大,窗户是假的,水泥做的花纹、窗格和窗框非常逼真,富有装饰性。殿两旁的围墙上各有一个侧门,从侧门向两边延展,是两带青青的竹林。竹林葱郁繁盛,掩住了围墙。

    进得天王殿,一尊弥勒菩萨的化身布袋和尚像,笑笑地看着众人。这一尊是明代的夹纻金漆像,高一米多点儿,颜色已褪成红褐色了,身上也有几处漆剥落了,还有一些折痕和划痕,深浅不一,就有了几分古意。

    欢喜弥勒是人人都喜欢的,我也不例外。据说布袋和尚是五代梁时明州奉化县人,名契此,号长汀子。他常常背着一个大布袋,游走于街坊行乞。不管讨到什么,米饭也好,鱼肉也好,除了吃八口以外,剩下的都收到布袋里。每逢闹市,他就打开布袋,把所有的东西都倒出来,撒在地上让人看。然后又一一拈起来,问人:“你道这个是什么?”良久,没有人回答,他就又收回袋中,自顾自背走了。他常常以纸包屎给人看,说:“这个是弥勒内院的。”有时候又说:“这个是兜率天的。”

    在布袋和尚的传记中,我最喜欢的是这样一段场景:布袋和尚行乞的时候,身后每每跟着十八个小儿,人们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想来应是菩萨从兜率天带下来的眷属吧。有一天,布袋和尚在河里洗澡,十八个小儿一密谋,把他放在岸上的衣服给抱走了。布袋和尚急得大喊大叫,沿河追逐,众小儿和围观的人大笑不已。这是多么富有生活情趣的一幕呵!也因此,人们发现了菩萨的马阴藏相,进一步地证实了他的不凡。

    此外,我还喜欢布袋和尚的一首诗。他生时游走于江、浙、闽一带,在萍水相逢的凡夫俗子眼中,不过是一个形容猥琐、邋邋遢遢的胖和尚,谁会想到他就是弥勒佛的化身呢!想来他在云游的过程中,也饱尝了人间冷暖、世态炎凉,故而他有一首偈曰:

    一钵千家饭,孤身万里游。

    睹人青眼在,问路白云头。

    诗中没有一丝抱怨和感伤,有的是那样一种天高地迥、如行云流水般来去自由的洒脱。

    布袋和尚圆寂的时候,端坐于磐石之上,说了一首偈子,曰:

    “弥勒真弥勒,化身千百亿。

    时时示世人,世人自不识。”

    自那以后,人们才完全相信他是弥勒菩萨,并按照他的形象塑造了欢喜弥勒,供奉于天王殿中。

    供桌上花果罗列、灯烛庄严,有很多人在拜弥勒菩萨。我也排在后面。弯腰下拜的时候,脑海中自然地浮现出《佛宝赞》的悠扬唱腔:

    “佛宝赞无穷,

    功成无量劫中。

    巍巍丈六紫金容,

    觉道雪山峰。

    眉际玉毫光灿烂,

    照开六道昏蒙。

    龙华三会愿相逢,

    演说法真宗。”

    龙华三会愿相逢,是的,如果弥勒佛降生前还未修成,愿躬与龙华盛会,见佛闻法得解脱。

    拜完弥勒菩萨,沿殿内右绕一小圈:左右两厢是四大天王,弥勒菩萨背后则供着韦驮菩萨。四大天王像是明代的铜像,不像人们常见的那么高,只有一米二左右。大概因为矮的缘故,好像威猛之气就减了几分了。铜像都已褪去了光泽,旧旧的,就像落满了灰尘。其实会有看殿的人天天擦洗,想来还是年代太久远的缘故。

    韦驮菩萨也是明代的铜像,高有一米七,身上长满了绿色的铜锈。但是年轻英俊的菩萨那一种英武的气质,是铜锈也遮挡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