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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幕 第四场  会客室
    第四场会客室

    「仔细想想……」

    滨本幸三郎开口说,他的手上照例握着烟斗。餐桌旁坐着牛越、大熊、尾崎,还有御手洗和我。

    「这种夜晚正适合我做这么异常的告白,因为那个我不希望她听见的人,已吃了安眠药正在睡觉。」

    大概是听见不寻常的动静,陆续有人来到会客室。除了阿南和英子,全员都到齐了。屋外的风声依旧很强,大家似乎都睡不着吧。我望了一眼会客室的大钟,差十分就午夜三点。

    「如果你不希望太多人在场,我们几个可以换个地方。」御手洗说。

    「不,没关系。我没资格做这种非分的要求。这些人都尝尽了恐惧的滋味,有权利听我说明。不过,唯有一个要求,希望你能答应。」

    幸三郎迟疑起来。

    「我女儿……」

    「如果你想叫我把英子小姐叫起来,很遗憾,那恐怕没办法。因为那种安眠药效力相当强。」

    御手洗明快的说。

    「原来如此。现在我总算明白了。让英子服下安眠药的,还有在她床上点火的,都是你吧?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我记得你应该一直跟我们在一起。我都搞糊涂了。」

    「这个待会儿再按照顺序说。我现在要说的,如果有什么地方说错了,请你纠正。」

    客人都若有所思的坐在桌边。从现场的气氛,大家都感到这个事件似乎终于要结束了。

    「好。不过,我想大概没那个必要。」

    「杀害上田的动机害我想了很久。」

    御手洗性急的开始说,看起来似乎在赶时间。

    「不,不只这一点,这个事件的动机的确教人想不透。尤其是上田,你应该对他毫无杀意才对。然而,一想到菊冈命案,我立刻就明白了。换言之,按照当初的计画,你想杀的只有菊冈一个人。因此你花费时间和金钱,盖了这座别有玄机的房子。这全是为了杀菊冈。可是上田对菊冈也怀有杀意,你费了这么多心血,如果被上田半路杀出抢先下手,那就糟了。是这样没错吧?」

    「我有不得不杀菊冈的理由,否则就无法做人了。

    前阵子,康平他们从女儿的丧礼回来后,我发觉他们怪怪的。经过我不停追问,他才说出拜托上田去杀菊冈的事。我听了很慌,于是就说:『剩下的钱由我出也没关系?你去取消这个约定吧。』因为我很信赖他们,所以我相信康平一定会听我的。可是上田却坚持不肯取消计画。他很顽固,有点大男人主义。他自己也对菊冈抱着强烈的憎恨,听说这是因为发生过一件小事。」

    「什么小事?」

    牛越刑警用公事化的口吻插嘴问。

    「照我们看来,其实根本没什么。菊冈因为一点小事,侮辱了上田的母亲。据说他母亲位于大阪的房子,和邻居为了庭院的问题起了纠纷。那个邻居家发生火灾,把围墙也烧毁了,两家界线变得暖昧不清,结果上田的母亲好像收钱让附近的车子停在那里,于是就演变成官司。他母亲也赌起气来,双方僵持不下、互不相让,结果变成要花钱解决。菊冈大概说他母亲是死要钱的老太婆还是什么的,而且说得很难听,让上田打从心底愤怒。可是这并不是值得杀人的大事,哎,这种话由我来说也很奇怪吧……」

    「结果你就决定连他也一起杀掉。不过,既然要杀,干脆把它设计成杀害菊冈的伏笔,或是籍此让警方的调查陷入混乱。所以你就在那把刀上绑了绳子,是吗?」

    「是的。」

    我看了早川夫妇一眼。千贺子始终低着头,康平的视线则一直没离开过主人。

    「那是因为在杀死菊冈时,一定要用到绑着绳子的刀,不,应该说『刀柄必须要系上绳子』。于是为了埋下伏笔,你就在杀害上田的刀上也绑上绳子,是吧?其实杀上田的刀,根本不需要绑绳子。不过我还是有点不明白。为什么要用绳子将上田的右腕绑在床铺上呢?」

    「那个连我自己也不明白,当时在惊慌之下,我的脑筋的确有点混乱了……我没有用刀杀过人,也无法预料会变成什么样,如果他在垂死的情况下跑出去就糟了。我当时大概是这么想的,不,这是后来我这么想的……」

    「光凭你一个人,居然能杀死自卫队出身的壮汉,你还真厉害。」大熊说。

    「是啊。所以我非用点计谋不可。我曾经和他聊过很多次自卫队的事,他对我毫无戒心不过就算对方很大意,如果硬碰硬,我毕竟不是他的对手。他甚至还受过特别的训练。

    我怕万一遇见别人,穿了一件夹克,用来在事后遮掩血迹,事实上那的确帮了我大忙。我本来打算先脱下来,杀了他以后再罩在溅满血迹的毛衣上。可是这件夹克还有另一个用意,当我去他房间时……」

    「你是怎么混进去的?」牛越说。

    「不,我去敲门,报上名字,就轻易进去了。当然,若是康平去找他,那就另当别论了,他根本没想过我会要杀他和菊冈。康平说要取消计画,应该也只说是他自己的意思。」

    「嗯,你继续说。」大熊说。

    「我进入他的房间后,就脱下夹克,看着上田。如果可以的话,我打算就那样直接拿刀刺他。可是看起来根本办不到。他的块头大,我尤其害怕他的右腕。临到要杀人时,脑袋果然变得很不正常,我一边握紧。袋中的刀子,一边在想,要是能把他的右腕绑在床上,动手就容易多了。然而,我还是决定按照计画进行。

    我递上自己还算高级的夹克,说我穿有点嫌大,如果你能穿就送给你,你先套套看吧。他穿上夹克,把前面的扣子都扣好后,果然如我所料,有点嫌小。于是我就边说「果然还是太小」,边把刀子藏在毛衣右边袖口,用双手解开扣子,拉住领口往左右分开,假装要帮他脱下,他就乖乖站着听我摆布。我把两侧的衣襟从他的肩膀剥落时,突然用力往下压住。由于夹克过小,他的两臂一时间被困住了。到这时候,他还不明白我的意图。我从毛衣袖口抽出刀子,用尽全力插入他的左胸。他一定以为刀子自己从他的背后穿出来了吧。我到现在还忘不了他那百思不解的表情。

    然后我就把夹克从他身上脱下,自己穿上。毛衣的颜色很暗,喷到的血迹并不明显。最幸运的是,我手上没沾到什么血。那件毛衣我藏在房间衣柜的底层。你们怕冒犯我,没有把底层翻过来检查,这点算是救了我。不过我想就算现在看到,也几乎看不出那是血迹。

    杀完人之后,大概有点疯狂了,等我察觉时,他己经被我刺死了,我还把他的右腕绑在床架上。」

    众人听到此处,似乎都受到相当大的冲击。

    「杀人者似乎将刀插进对方的心脏后还是会很不安,怀疑对方究竟死了没有。我没有在门闩下塞雪,是因为那时我只想赶快把门锁上算了。」

    「你制造密室是像上次那个学生说的,用那个铅球吗?」牛越问。

    「一点也没错。」

    「就算是在慌乱下的无心结果吧,那条手腕上的绳子可说完全达到『犯人进入密室中』的效果。因为在下一桩命案,你并未进入密室,但有这点做伏笔,发挥了很大的效果。

    然而,奄奄一息的上田,发现自己的手腕被吊起,就想到可以留下死亡讯息。只要把两手向上高举成U字型,在旗语信号中就是『Ha』。这是他偶尔学到的。旗语信号多半是用两个动作来表示一个文字,唯有这个『Ha』是一个动作。

    可是这时出现了一个问题。光用一个『Ha』动要表示『滨本』〔Hamamoto)实在太薄弱了,因为其他还有人叫『早川』〔Hayakawa),于是他就想连『Ma』动也表示出来。可是『Ma』动要两个动作,右手向旁边水平伸出,左手在下方大约三四十度的角度向下斜伸,还有打记号的『点』这个动作,必须把旗子在头上交叉,做出这两个动作才行。可是他无法一次做出这些连续动作。

    于是他就用上『脚』。旗语信号是『用手挥舞旗子』做出动作,脚本来是闲着的。现在他要用脚做出『Ma』动的形状,就变成那样了。『点』就在旁边地板上用血画出,也就是那个圆的血点,这就是何以会出现奇妙的『跳舞尸体』的原因。我在这里的图书室查过百科全书,确定这个旗语信号的形状。接下来关于菊冈荣吉命案的部分……」

    「等一下,御手洗,还有很多问题,不是吗?」我说。

    客人也窃窃私语,似乎跟我有同感。御手洗在这种时候,因为他自己早就知道了,所以说得很草率。

    「雪地上的那两根棒子呢?」

    「偷看我房间的那具人偶呢?」

    「迟了三十分钟才发出的悲鸣,也请你解释一下好吗?」

    众人纷纷提出疑问。

    「这种小事?……好吧,首先该从哪个说起呢?这都是互有关联的。石冈,两根棒子的问题你应该懂吧?要消灭雪地上的足迹,比方说弯腰倒退着走,边用手抹去足迹边往回走,也是个方法啦,也就是说,来回都走同一路线,可是这样不够完全,立刻会被拆穿。那么该怎么办呢?很简单,再下一场雪就行了,而且『只下在走过的地方』。」

    「这要怎么做?求老天爷降雪吗?」

    我这么一说,御手洗立刻瞪大眼睛。

    「而且还只下在走过的地方?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所以说正好相反啦,是走在可以下雪的地方。」

    「什么?那要怎么让它下雪?」

    「当然是从屋顶降下喽。只要把屋顶上的积雪抖落就行了麻。碰巧雪是粉雪。平常如果要抖落屋顶的积雪,没有风吹的话只会落在屋瞻下,可是凑巧这个屋子是歪的,如果垂直落下,就会落在距离屋瞻大约两公尺的地方。」

    「我懂了。」牛越说。

    「然而,可以盖住的地方毕竟有限,就是沿着屋梁的一直线,绝对不能超出这个范围,所以事先在那里画条线,在那条线上正确的来回,是最理想的。可是也不能特地做这种麻烦事吧?而且如果一下雪,线立刻就会消失。这就是理由,懂了吧?」

    「不懂。为什么要竖两根棒子?」

    「那是记号呀。代替画线。连结那两根棒子的线就在屋梁的正下方,也就是落雪的地点,也可以说是该走的路线。从远处眺望屋子,在屋顶尖端的铅直线和地面交接的地方竖立棒子。因为夜里有时会看不清脚下。去时以西边的棒子为准,回来时以东边的棒子为准,一边走直线,一边消灭足迹。回来时当然顺便把棒子拔掉,在暖炉烧掉。

    当然,如果上田一哉被杀后雪还继续下,就没必要用这种伎俩,不过这是为了预防雪停时,结果果然派上用场了。」

    「我懂了,杀死上田后再爬上屋顶让雪落下……」

    「是让雪『降下』。」

    「原来如此,这样啊。」

    「接下来……」

    「慢着!在十号房附近被拆得七零八落的人偶呢?那是为什么?有什么理由吗?」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因为那一带『没办法让雪降下』啊。只有屋瞻下才行嘛。」

    「啊?你的意思是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果然还是足迹的问题……」

    「如果在楼梯附近,还可以攀在扶手外侧,走到楼梯末端角上的地方,设法不留下脚印。可是从建筑物西角到楼梯之间就无能为力了。所以只好放置人偶,从它身上走过去。」

    「啊。」

    「可是光那样放着,离楼梯还有一大段距离,所以就把手脚拆开,在上面跳着走。」

    「啊。」

    「因此他才选可以拆卸的人偶。」

    「原来如此。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怎么没发现?咦?可是,这样的话,人偶从窗边偷看相仓小姐的房间,就应该是在那之前罗?」

    「不,那个呀,其实只有脑袋。为什么非要这样做呢……」

    「由我来说明吧。」幸三郎说。「正如刚才这位先生所说,我踩在人偶的身体上,拔掉当作标记的棒子,一边把有脚印的地方抹平,一边回到屋内。然而那个时候我只拿了脑袋。我打算把脑袋放回三号房,自己则在三号房或隔壁的图书室待到天亮。本来,我应该待在塔上的房间,但是要放下跳桥会发出吵人的声音,必须等到平日早上起床,来到这边主屋的固定时刻才行。所以我的计画是,等到早上七点左右,趁着还没人起床,我就走到跳桥那里,让它下上动一次,装作是我早起。

    我只拿着脑袋走,是因为不忍心让头部在雪地待上一整晚,使它受到损伤。我也想过先把头部放回三号房,可是反正最后也要去,而且如果去三号房两次,会增加被人看到的危险性,所以我就拿在手上,从跳桥那里爬着梯子走上屋顶。为此,之前我就没把跳桥完全关上,留了一条只要侧着身子就能勉强通过的缝隙。

    然后我把雪推落。就在我工作完毕时,不巧英子起来了,把跳桥的门完全关紧。门无法从外面打开,而且如果硬是扳开,被人听见声音看到了我,我一定会被怀疑。因为我己经把上田杀了。在我没杀菊冈之前,绝对不能被捕。

    我在露天的屋顶上拚命动脑筋。在屋顶水塔的地方,有一条大约三尺长的短绳。那是以前业者用来攀登水塔,留在那里的。可是那当然不够降到地上。梯子只到跳桥为止,爬下去也没有用。会客室的门已经被我从内侧锁上,如果我不回到主屋或塔上房间,绝对会被怀疑。忽然间,我看到手上拿着高雷姆的脑袋。能不能利用这个人偶的脑袋和三尺长的绳子,想办法回到屋里去呢?……我总算想到一个办法。

    首先,我把那条绳子绑在屋顶的扶手上,然后降到相仓小姐房间的窗边,让高雷姆的脸从窗边窥伺吓她,当她清醒时,一定会先发出尖叫。英子才刚去关闭跳桥,所以一定是醒着的,当她听见尖叫声,一定会从床上爬起来。我再趁这个时机,回到屋顶解开绳子,改去绑到英子房间这头的扶手上,接着我再大叫。因为就在英子房间正上方,如果顺利的话,英子或许会站起来走到窗边,打开窗上的锁,探头察看屋外。那孩子胆子大,这是很有可能的。

    当她发现窗下什么都没有,接着她会怎么做呢?我想她一定会先去刚才传出尖叫的相仓小姐房间。运气好的话,由于英子急急忙忙的,即使关上窗子,可能也不会锁上,然后我就攀着绳子从窗户进入英子的房间。这时我把高雷姆的头,从屋顶西端朝着地上全力抛出去。

    如果英子顺利进入一号房,我就可以从二号房房门附近加以确认,立刻放下跳桥,装出是从塔上房间听见尖叫才赶来的样子。

    可是,如果英子只是站在一号房的门边说话,那我只好躲在英子房间的柜子里等到早上。此外,即使英子进入一号房,但是刚好在我开锁的时候就出来,我可就很难解释了。而且说不定窗子也打不开,也可能会被金井夫妇看见我从窗子进入。总之,只能赌一赌了。不过由于我很了解英子的个性,我判断这个计画成功的可能性应该很大。而当我试着做了之后,的确也非常成功。」

    「原来如此。你实在太聪明了。」牛越佩服的说。「要是我一定会立刻敲女儿的窗户,叫她让我进去。」

    「我当然也这么想过,而且几乎差点就要这么做了,可是我还有任务没完成。」

    「对,就是杀死菊冈。牛越先生,如果你听到这里就这么惊讶,那等你听到接下来的说明,一定会吓得腿软。这才是真正完美的计画,令人敬佩的点子。」

    「杀死菊冈?可是那时候我一直跟你在一起。死亡推定时间也一直在一起喝着上等的好酒。你是怎么做到的?」牛越问。

    「当然是用『冰柱』吧。我来这里时,还有看到斜塔时,就发现正如我所预料的,有很多巨大的冰柱。」

    「冰柱?]刑警们一起大叫。「可是应该是刀吧?杀死菊冈的凶器是刀子耶。」大熊喊道。

    「是『内藏刀子的冰柱』。」

    御手洗一字一字缓缓的说。

    「把刀子用绳子吊在屋瞻下,就可以做成前端有刀子的冰柱。是这样没错吧?」

    「一点没错,全都如你所料。」

    「这个地方形成的冰柱很巨大,甚至超过一公尺以上。等到冰柱做好后,就把前端泡在热水中,让刀尖露出,这样就更完美了。然后再把它放进冷冻库保存。」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有绳子。真是太厉害了。不过……」

    「你说的没错。不过这个实际做起来,远比想象中困难,因为冰柱总是从刀尖开始结冰。为了做出理想的凶器,我花费了不少时间。」

    「可是为什么非用冰柱不可?不,为什么刀子非要加上冰柱做的『尾巴』?」牛越问。

    这也是我想问的。

    「不,应该说凶器是知道了,可是怎么利用它……」

    「那当然是『让它滑行』。」

    「在哪里滑?」

    包括我在内,好几个人都忍不住问道。

    「那当然是『楼梯』呀。请你们回想一下,这个屋子的楼梯分为东西两侧。只要在斜塔架上跳桥式的楼梯,从塔上厨房的窗下到十四号房的换气孔为止,就变成一直线、又长又陡的『滑板』了。这个屋子分成两侧的怪异楼梯,正是为此而设计的。」

    「你……等一下!」

    我在一瞬间有种难以释然的感觉,不禁叫了起来。

    「你说让带有冰柱的刀子滑过楼梯……可是到了转角处不就会停住吗?」

    「为什么?转角处和墙壁之间全都留着十公分的空隙。」

    「难道它一定会通过那里吗?楼梯这玩意是很宽的。谁知道刀子会从哪里滑落,可能是正中间吧。怎么可能那么巧,从楼梯边上滑……我懂了!」

    「没错。就是为了这个,这个屋子才会斜着。屋子既然是斜的,楼梯当然也是斜的。这个长楼梯的滑板,说得极端点,是一个U字型的滑板。由于屋子是向南倾斜,刀子必然也会滑向楼梯的南端。」

    「原来如此。」

    我和刑警,还有客人,都不禁忘我的发出感叹声。如果英子在这里,对于她引以为傲的父亲,不知会送上多少赞赏的言词呢。

    「所以它一定会通过转角处和墙壁间的十公分空隙〔图九〕。没想到居然会为了杀人而特地盖一栋屋子。可是,御手洗先生,这样冰柱就会飞进十四号的换气孔吗?可是……」

    牛越沉吟道。

    「应该是经过多次实验,才把换气孔开在刚刚好的位置。在不加任何外力的状态下,把冰柱放在跳桥式楼梯的最上面,应该是这样没错吧。」

    我也注意到牛越想说什么。

    「对了,可是在那滑板的正中央还夹着三号房天狗屋。该里并没有东西可以支撑冰柱滑行呀」

    「当然有。」

    「是什么?」

    「『天狗的鼻子』呀。」

    「啊!]不只我一人这么叫道。

    「我总觉得南边的墙壁另有玄机。而且根本没那个必要,还说什么要换气,老是把窗子打开三十公分,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懂了。那整面墙上的天狗面具中,藏着和楼梯延长线形成一直线的鼻子,可是光是那样未免太明显,所以就把整面墙都挂上天狗面具、使那一排变得不显眼。原来是障眼法啊,这个主意真聪明。原来如此。」

    「你一定实验过很多次吧?」

    「是的,面具的位置也让我费尽心思,冰柱的速度快慢也会造成完全不同的结果……事实上,其他还有很多设计,可是说起来好像是在炫耀,所以我不大想说。」

    「不,我很想听。」

    「总而言之,因为时间多得是,我编造借口把康平和女儿打发出去,做过很多次实验。我怕冰柱会在中途裂成两半,或是因为滑行距离太长,摩擦生热使冰柱溶解。关于这一点,事先把冰柱做得大一点,是可以简单解决啦,可是留在十四号房里的冰块如果太大,就算把暖气调得再高,一个晚上可能也溶化不了,而且溶化后水量太多也不行。最好能尽量细小一点,而且正好可以滑到十四号房,这个大小尺寸必须事先决定好。可是实地实验后我发现,这么长的距离,冰柱一下子就滑到了,而且出乎意料的,因为摩擦而溶解的量也非常少。」

    「可是,溶化出来的水也让你很担心吧?」

    「你说得没错。我曾经认真考虑过很多次,打算用干冰算了。可是那样的话,有可能在购买的地方留下线索,所以就放弃了。因此,就必须冒险在菊冈尸体上浇水才行。不,关于水的问题,其他还有很多让我担心的情况。首先,楼梯会留下少许水。还有,当它飞进十四号房时,虽然量不多,但还是会滴到地下走廊,或换气孔下方的墙壁。这点也有可能会被人注意到。不过,走廊很暗,而且屋里又开了一整晚暖气,到了早上如果没被发现,我想应该会蒸发掉。毕竟量很少嘛。」

    「说得也是,不过我没想到是用天狗的鼻子。这让我想起关于出口天狗面具的故事。」

    「那是怎样的故事?」我问。

    「据说从前欧美向日本订购了大量的天狗面具,令面具业者大赚一笔。于是业者接着又作了大量的丑女多福面具出口,结果却毫无销路。」

    「为什么呢?」

    「因为欧美人用天狗面具来『挂帽子』。看到天狗的鼻子,却没想到可以用来挂东西的大概只有日本人吧。」

    「这么说,从楼梯飞进换气孔之间,没有连接物罗?」大熊警佐说。

    「十四号房的换气孔前面是这样。不过那是因为到了这里速度己经非常快了。至于天狗屋的换气孔前面,我在墙上挂了一个饭团形的大型浮雕装饰来支撑。」

    〔唯有这一点,似乎对读若不太公平,令笔若有点遗憾。不过对于对真实拥有独创见解的读着来说,我相信不会形成太大的妨碍。〕

    「对了,从天狗屋的鼻子上,飞往第二个楼梯的地方,就算有点马虎也没关系。」

    我也说。

    「有道理,所以才用那种床脚固定的狭窄床铺啊。」

    尾崎刑警从天狗屋到这里,头一次开口说话。

    「那是『为了固定心脏』。还有薄的电毯,也是为了方便透过寝具杀死他。如果盖的是厚棉被,刀子就很难穿透了。至于从毯子上刺进刀子,是可以杀死人的。不过现实是很奇妙的,这时发生了意料之外,非常幸运的事,和非常倒媚的事。」

    「什么事?」大熊和牛越不禁异。同声的问。

    「这个计画最巧妙的地方,就是一旦冰柱溶化后,尸体上就只剩下刀子,看起来像是被刀杀死的。此外,由于之前上田一哉的确是被刀杀死的,更会令大家这么认为。」

    「原来如此。」

    「同时为了让冰柱溶化,那晚他命佣人把暖气开得比平常强。我所谓的幸运,就是菊冈因此热得把毯子拿开睡觉。所以刀子直接戳到菊冈的身体。不妙的是,他是『趴着』睡的。

    这个计画,本来是在对方『仰卧』在十四号房床上睡觉的状态下,让刀子正好戳到心脏上。可是菊冈却有趴睡的习惯,因此刀子刺中了右背。

    不过这一点又带来了另一桩幸运,所以也不能算是倒媚吧。菊冈的个性非常小心、由于发生了自己的司机被杀这种异常事件,光是在门上锁了三道还不够,他又把沙发搬去挡住门,再把桌子堆在上头。因此他身负重伤后,虽然急着想逃到走廊,却没办法打开门。要是没有这些阻挡,在没有刺中要害的情况下,菊冈或许可以负伤逃到会客室也不一定。他使尽最后力气推开挡路的桌子,把沙发向自己的方向推倒。然而这时他己经没力气了。现场的这种状况,正好和上田遇害时的状况互相呼应,偶然形成了滨本先生也没意料到的『犯人进入室内的痕迹』。」

    「没错。关于这一点我算是『运气很好』。只有一点不太幸运,就是出现你这个人物。」

    滨本幸三郎看来似乎不怎么懊恼的说。

    「噢,我想起来了。」牛越大叫起来。「菊冈死的十一点,我和你在塔上喝白兰地,你放的曲子是……」

    「那是《离别曲》。」

    「没错。」

    「我女儿虽然不喜欢,不过我是因为这首曲子才知道萧邦这个音乐家的。」

    「我也是。」牛越说。「可是到现在我还是只知道这首曲子。」

    「那是因为教科书上有嘛。」大熊在旁边说。

    「那时我要是想起这首曲名就好了。」牛越懊恼的说。

    不过就算他从这件事猜出了真相,结局一定也会变得很没趣吧。

    「关于这个真相我有个感想。」

    御手洗站起来说。

    「当我听说高雷姆的脸从相仓小姐房间的窗户偷看时,我立刻就想到这是常常利用跳桥式楼梯的人物干的,因为其他人恐怕很难想出在滨本先生的地盘--跳桥--把门略微打开这种计画。

    不过我再想一想,虽然可以举证罪行,却无法证明犯人是谁。要做个实验,解说犯人就是这么做的,是很简单啦,可是并不只有滨本幸三郎一人能够这样做。」

    我们一边思索一边点头。

    「简单的说,住在一、二号房的人立刻就能动手,如果早川千贺子是在犯行时刻去塔上的房间,那她也有可能犯案。

    刚才的说明是假定从楼梯顶端让刀子滑下去,但是如果从滑板通过三号房的地点,也就是向上通往三号房的楼梯,从那里如果用手臂增强弹力,让它滑下去的话,虽然不容易,但绝非不可能。因为动机暖昧不明,所以每个人都有嫌疑。在动手前,只要把冰柱做的凶器挂在自己房间窗外就行了。于是我想,这样只好让凶手自己来说明了。也就是把凶手逼得走投无路,这时他所采取的行动,就等于是在招出罪行。像那种穷追猛打、逼人招供的野蛮方法,我可不喜欢。」

    御手洗说着看了尾崎一眼。

    「我当然己经猜到凶手是谁,既然要逼他,我决定让他以为,他最心爱的东西--也就是女儿的生命,正受到威胁,将被人用和杀害菊冈相同的方法杀死。所以才设计让她睡在十四号房的床上。做父亲的虽然明白这一点,可是当然无法告诉警方女儿会被用什么方法杀害,只好自己想办法阻止。因为他自己就是凶手。同时,幸运的是,外面刮着大雪。咦……雪停了啊。」

    外面的风声已经减弱了。

    「因为这种杀人方法,必须『外面声音很大』。因为冰柱滑过楼梯会发出一点声音。」

    「原来如此,所以上田命案和菊冈命案才会连续发生。」我说。

    「没错。他不能错过暴风雪的夜晚,因为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暴风雪。不过,如果把耳朵贴在柱子上,还是听得见凶器滑过楼梯的声音,所以……」

    「那就是蛇的声音。」

    「还有女人的啜泣。」

    刑警们争相叫道。

    「当然,既然是用冰柱,冬天也是一个必备条件。不过,就算今晚外面安静得像坟场一样,我也不在乎,还是打算照计画讲行。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

    滨本并不知道是谁想杀他的女儿。因此无法『直接』谈判。但是对方知道杀害菊冈的手法,正打算用同样的方法复仇,这点他明白。他大概以为是菊冈的手下吧。

    这时滨本的想法是这样的。既然跳桥是关着的,犯人也不可能发出声音去打开它,所以大概打算从眼前,也就是主屋东边楼梯的顶上用弹力射出冰柱吧。

    可是要进一步预测幸三郎接下来的行动就很困难了。他会去东边楼梯吗?这样恐怕会和犯人正面冲突吧,幸三郎会选择这条路呢,还是在西边楼梯阻止凶器滑行呢?很难下判断。可以想得到的行动模式有好几种。也许他会在西边楼梯放上砖头,再跑去东边楼梯也不一定。不过,只有一件事我确信他应该会做,那就是把三号房的天狗面具从墙上拆下。」

    我们又说了不知第几遍的「原来如此」。

    「可是,这也不一定如此。或许他没去拆面具,而改用别的方法,这多少也有点赌运气的成分。不过,距离天亮时间还很长,犯人不知道会在何时动手,只要不被人发现就行了。光是放一块可以立即搬开的砖头,滨本大概不会安心,他又不可能整晚站在楼梯上。可是天狗鼻子的位置却很微妙,只要拆下这个,将其中几个烧掉或把鼻子折断,便可百分之百的封锁从东边楼梯发动的攻击。不管怎样,我认为他不可能不这么做。

    而且,如果幸三郎在拆卸天狗面具时被人完全目击,他百分之九十九无法辩解。如果是别人,或许还可以说是在床上忽然想到杀害菊冈的手法,可是因为讨厌警方所以单独采取行动。但是幸三郎的情况不同,因为那是他要保护的亲生女儿,如果不跟警方商量,未免太不自然。唯有一个理由,就是『他是犯人』。除此之外没别的解释。

    可是,那该在『哪里』目击呢?这又是另一个困难的问题。潜伏在隔壁的图书室里等着吗?可是幸三郎进入三号房前,应该会检查一下图书室吧。因为这时候就算撞见了人,也没有什么不自然的。幸三郎在这个时刻,还可以说他突然想出杀害菊冈的手法。他是建造这座杀人斜屋的始作俑者,照理说立场会变得很可疑,但是如果他坚称这纯粹是偶然,当初在设计时完全没注意到有杀人的可能性,还是可以安全过关,因为他毕竟是位名人。

    总之,不管怎样,他是设计者,对于家中哪里可以藏人,应该比我清楚好几倍。我就算跟他比也赢不了他。不过,如果等到幸三郎上楼后,过了一阵子才上去,抓到他手上己经卸下来的面具,以证据来说太薄弱了。我想你应该不至于这么鲁莽,不过你可以辩解说,你睡不着觉,结果来了一看,就发现三号房被人破坏成这样。以你的聪明才智,或许会利用刚从被窝爬起来的模样,临时拟定作战策略。毕竟那时面具己经卸下了,只剩下西边楼梯,惊动刑警反而对你比较有利,所以绝对必须当场目击你『正从墙上拆下面具的镜头』。不只如此,为了完全避免事后的麻烦,使事情明快单纯的解决,也必须让你自己亲眼确定我在场。所以那个绝佳的隐藏地点,就成了我的贵宾席。」

    「了不起。」幸三郎再次说。「不过,那个面具,高雷姆的面具是怎么做出来的?而且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你是怎么弄到手的?」

    「这是我把头部拆下,去请一位熟识的艺术家做的。」

    「可以让我看一下吗?」

    御手洗把面具交给幸三郎。

    「噢……做得真好,就连细部的伤痕都一模一样,真是高明的手艺。北海道有手艺这么高明的人吗?」

    「大概只有京都才有吧。我和石冈有个共同的朋发,是制作人偶的名人,住在京都。」

    「啊!」

    我不禁叫出声。是那个人!

    「到京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三十一日晚上从这里出发,就算再怎么赶,也得要三日早上才能做好。我己经事先打过电话,所以非要等到三日晚上才能解决。」

    「整整工作两天啊……」幸三郎不胜感慨的说。「你有个好朋发。」

    「你请警官跑去京都吗?」我问。

    「不,怎么好意思叫警察先生做这种工作呢?」

    「可是,我一点也没察觉到。你是什么时候收到做好的高雷姆面具的?」

    「这种小问题无所谓吧。倒是日下命案的密室,请你解说一下好吗?」大熊说。

    这点我也没有异议。

    「可是滨本先生,」御手洗说。「我还有一件事不了解。那就是动机。唯独这点我实在不明白。像你这样的人,不可能只为了好玩去杀人。可是你和菊冈荣吉并没有什么私交,你没理由去杀他。这点请你说明一下好吗?」

    「喂,在那之前,先说明十三号房的密室吧?还有一大堆事情不明白呢。」我说。

    「这个根本不需要说明。」

    御手洗不耐烦的打断我的话。

    「我来说明吧。」

    幸三郎平稳的说。我以为他要说明十三号房,就不再吭声。

    「这样的话,还有一个人有权利听这件事,应该把他也叫来。」御手洗说。

    「你说阿南吗?」大熊说。「好吧,我去叫。」

    说着他就站起来朝十四号房走去。

    「大熊先生,那就顺便……」

    御手洗叫住他,警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麻烦你也叫十三号房的『日下』来好吗?]

    这时大熊的表情,不用说,自然是目瞪口呆。我想就算飞碟降落在他鼻头上,从中走出一个双头外星人,他也不会有这么惊讶的表情吧。

    然而我也没资格笑他。包括我在内,餐桌旁的客人应该都有类似的表情。

    当日下和阿南一起出现在会客室时,由于这是一连串忧郁的事件中唯一令人开心的事,众人发出了小小的欢呼声。

    「这是从天国回来的日下。」御手洗愉快的介绍道。

    「看来天国似乎不需要医生。」

    「那去京都的是他罗?」我不禁大声说。

    「初江看到的高雷姆幽灵,还有放火烧床铺的也是他。」

    「偷吃面包和火腿的也是他。」

    御手洗明快的说。

    「他是最适合扮演尸体的人。因为他是医学系的,用不着使用蕃茄酱,他也很清楚心脏瓣膜的出血量。」

    「害我不吃不喝,一下子躲在十号房,一下子在外面等,一会儿又要躲进二号房的柜子,真的快要死掉了。」他快活的说。

    看那样子,多少可以理解御手洗为何把这个重要任务交给他。

    「原来如此,在道理上说不通的密室杀人,果然是不可能成立啊。」我说。

    「你必须相信逻辑。」御手洗说。

    「你叫我去京都不就好了吗?]

    「话是没错啦,可是你看起来一点演技也没有。就算你胸前插着刀躺在地上,人家也只会把刀拔起来叫你快起来。而且,死掉一个原本就在的客人,对滨本的压力会比较强。」

    「那封恐吓信也是你写的吗?」牛越说。「伤脑筋,幸好我没叫大家做笔迹鉴定。」

    「不过我这位朋发说,下次他想写哟。」

    御手洗拍拍我的肩膀。

    「那也用不着连我们都骗吧。」尾崎刑警的声音有点愤怒。

    「噢?如果我把计画告诉你,你会二话不说的协助我吗?」

    御手洗一开口就要讽刺人。

    「不过,亏我们局里那些老顽固会答应……」大熊感叹的说。

    「这是这个事件最困难的地方。」

    「我想也是。」

    「不过幸好中村在电话中不断说服他们,他们才勉强答应。」

    「嗯,中村也满有眼光的。」

    牛越低声说,只有我一个人听见。

    「好了,该说的应该都说完了吧,那么……」

    「难怪!难怪那晚你一直劝嘉彦和英子留在撞球台边。只要跟警官在一起,没有比这个更有力的不在场证明了。」

    牛越说,幸三郎无言的颔首。由于有父爱这个致命的弱点,他才会掉入御手洗的陷阱。

    「牛越兄,你已经从那家伙听说一些了吗?」尾崎小声的说。

    「嗯,关于凶手的名字,还有大略经过,然后他就叫我照着他的话去做。」

    「结果你就乖乖听他的吗?」

    「是啊。可是这个决定并没错吧?那家伙可不是普通人物。」

    「是吗?我倒不这么认为,我看他根本只会作秀。」

    尾崎懊恼的说完后,就不吭气了。

    「是吗?不过,我看他也是看对象吧。」

    「啊……对了,头发是滨本和你在一起时,握着门把转动时弄掉的吧?就是我黏在十四号房的头发。」

    尾崎突然想起来说。

    「啊,对了……还有,我现在才想到,那『绳子上的血』,上田遇害时绳子被染红了,可是菊冈遇害时却没被染到。明明两桩案子中绳子都有碰到血,我应该早点注意到的。」

    「好了,如果没别的问题,那就开始请教我最想知道的事吧。」

    御手洗这种丝毫不带感情、公事公办的说话方式,让我感到有些残酷,胸口隐隐作痛。这是他在这种场合惯用的作法。

    不过,他绝不会像警官常做的那样,一旦知道犯人就态度倨傲。对于滨本幸三郎这个可敬的敌人,他并来忘记表达敬意。

    「这个嘛……该从哪里说起呢?……」

    幸三郎沉重的开了口,他那副样子,我看来实在很痛苦。

    「各位大概很奇怪,为什么我要杀菊冈这个没什么交情的人?这也难怪。我和菊冈既非幼时玩伴,也没什么特殊交情,更不是年轻时就认识的老朋友,我个人和他毫无恩怨。可是,我并不后悔,因为我有非杀他不可的理由。我后悔的是杀死上田。我根本没必要杀他。那是我的自私作祟。

    现在我就说出非杀菊冈不可的理由吧。这绝不是什么美好的、正当的,或是正义感下的产物,而是为了弥补我年轻时犯下的过错。」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忍受什么痛楚。那种表情,恐怕会令任何人都联想到良心的苛责。

    「那己经是将近四十年前的事了,滨氏柴油公司当时还叫做村田发动机工厂。我就长话短说吧。当时村田发动机只有一间在玄关门。摆着桌子的办公室,和在火场废墟上临时搭建的工厂,顶多只能算是一家乡下小工厂。由于我对自己的手艺还有点自信,从一个小工升格为工头。老板很器重我,事实上,我自己这样说似乎有点那个,工厂要是没有我就完了。

    老板有一个独生女,其实她上面本来还有哥哥,但是在战争中死了。这个女孩和我很投缘。当然,在当时那种时代,我们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可是她显然很需要我,我觉得她父亲似乎也认同这一点。跟那女孩结婚,坐上工厂继承人的位子,对我来说简直是再好不过了。我不敢说我毫无这种野心,不过当时我对她的感情是很纯真的。在我去打仗的期间,我的父母己经死于空袭,所以我就算入赘也不成问题。

    这时,出现了一个叫做平本的人。这个人是某个政治家的次子,是富美子--这是那个女孩的名字--的同学,似乎从以前就看中了富美子。

    我可以断言,这个人是个不折不扣、无药可救的流氓,当时似乎也正和不三不四的女人同居。如果他是个正派的男人,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富美子幸福,所以一定会像个男人一样,好好的处理这件事。关于她该跟我在一起,或是该跟一个拥有社会地位、人品高尚的男人在一起,还有她父亲和工厂的事等等,我认为自己并不是一个对这些情况无法做出客观判断的男人。可是平本这个人,根本就是个游手好闲的混混,实在配不上富美子。然而,她父亲似乎对这件婚事很感兴趣。

    我当时实在无法理解她父亲的想法,日夜为此烦恼。可是我现在自己当了父亲,多少可以理解了。父亲对于女儿要嫁给心爱的人这件事,心里多少会有种排斥感。总而言之,即使牺牲自己也无所谓,我绝对不让心爱的富美子嫁给平本,我要把她从这种悲惨命运中救出来。当时我心里只有这个念头。我可以发誓,我绝对不是为了将富美子据为己有,当时我完全没有这种想法。

    就在这时,我的一个老朋友野间忽然出现了。他是我童年的玩伴,我一直以为他己经战死在缅甸。我们为了这次重逢欣喜不己,两人喝了很多酒,又聊了很多往事。不过野间看起来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好,身体似乎很虚弱。

    我就挑重点说吧。野间来到东京,是为了追踪一个男人。那个人虽比他年轻几岁,却是他当兵时的长官,据说是个残忍的家伙,在外地让野间吃了不少到现在都无法忘怀的苦头。

    这种事在当时多得数不清。可是他的情况稍有不同,那个军官对他来说,是他的战友和情人的仇家。那个军官在战时以对部下动私刑为乐,据说是家常便饭,不少战友因此被整得遍体鳞伤,不成人形。野间说,他在战地和一个当地姑娘谈恋爱,那个女孩长得很美,他本来打算战争结束后,如果自己还活着,就和那个女孩一起留在当地。

    可是后来那个军官命人逮捕了那个女孩,理由是她有间谍嫌疑。野间质问理由,拚命缠着军官不放,结果军官说:『美女一定是间谍。』简直是鬼扯。而且他还对那个女孩做出种种非人的虐行,最后把她当作俘虏关了起来。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算了,等到战局逐渐转为不利,要开始撤退时,那个军官命人将俘虏全部虐杀。不仅如此,后来投降时,他还命令部下绝对不准对敌军说是他下令虐杀俘虏的。野间的一个同袍当时负责执行命令,据说就因为这样被处死刑,而那个军官却苟活下来,过了一定的拘留期后就复员返国了。

    野间原本是个学究派,性情纤细敏感,一心一意只想报复军官,逐渐把身体搞坏,开始吐血。在我看来,他可能己经不久人世。他告诉我,他对死毫不畏惧,可是如果就这样死了,他死不瞑目,因为就在前几天,他终于找到了那个军官。

    野间在身上藏了一把南部式的手枪,从不离身,可是里面只有一发子弹。他说己经弄不到手了,但是当他持枪站在军官面前时,军官却动也不动。

    军官复员回国后,等于失掉了一切,每天过着借酒浇愁的日子。当时他拿着便宜的劣酒酒瓶,看到野间后,他说:『是你啊?你可要瞄准心脏射击噢。』当野间迟疑畏怯时,他还扬言:『我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了。死亡对我反而是一种解脱。』

    和自己以及战发,还有心爱的女孩受的苦比起来,他实在无法这么轻易的杀了军官,野间在我面前涕泪纵横的说着。

    这种事或许并不罕见,可是我还是不能原谅。我愤慨不已,甚至想代替好友去报仇。由于野间也问起我的近况,我就把自己的事也告诉他,跟他比较起来,我的烦恼根本不算一回事。

    当我说完时,野间的眼睛一亮。他说:『喂,那个叫什么平本的家伙,就用我剩下的唯一一发子弹解决掉吧。这样你就可以和那个女的在一起。相对的,我己经活不久了,等那个畜生拥有很多可以失去的东西时,你代替我杀了他好吗?』这是我的挚友字字血泪的呐喊。

    我很烦恼。如果没有平本,我就可以顺利的娶富美子为妻,也可以把村田发动机纳为己有。同时这件事不管怎么想,对老板、对富美子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我正年轻,精力旺盛,也认为自己才能非凡,不让我做一番大事业,实在没道理。我有自信能让公司大展鸿图,甚至已经有了具体的腹案。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我又是如何烦恼的,即使一一交代,各位想必也没兴趣听。总之平本死了,我得到了心爱的女人和村田发动机。当时到处都有断腕的复员兵在火场废墟徘徊,每天都有好多孩子饿死,大家却都无能为力。

    我竭尽全力,把小小的乡下工厂发展为现在的滨氏柴油公司。唯有在这方面,我多少觉得有些自傲。可是即使我的西装逐渐变成上等货,但是在胸前的内袋里,一直放着野间给我的军官旧照片,还有写着他的地址的纸条。不用说,那个军官就是菊冈荣吉。」

    幸三郎这时沉默了一阵子,我立刻偷看了相仓久美一眼。她的脸上并没有任何变化。

    「我辗转听说菊冈开了公司,可是我丝毫不打算和他接触。我的公司逐渐经营顺利,野间的事也变得仿佛年轻时的一场恶梦。穿着名贵的衣服在董事长室坐上十年后,很不可思议的,走的路、坐的椅子,全都变得和以前没钱时不同,简直就像活在另一个世界,再也不会和过去贫困时代的东西重逢。我几乎开始有种错觉,以为现在的地位全是靠自己的本领闯出来的。可是,如果没有平本的死,村田发动机或许依然是个乡下小工厂,我应该也只是一个小职员。是我妻子的死让我察觉到这一点。

    人果然不该做坏事。我妻子还不到该死的年纪,她是病死的,而且死因一直不确定。我感到野间从地下传来的讯息,他好像是在催促我。

    那时,菊冈的公司也逐渐上了轨道。我尽可能用不刻意的方式接近他。对他来说,这大概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吧。

    接下来的事各位都知道了。我隐居起来,盖了这栋奇怪的屋子。大家都以为这只是狂人的疯狂之举,可是我却有一个明确的目的。正如这位先生昨晚所说。

    我虽然犯了罪,可是也从中得到一些收获。前几天我听华格纳时才发现,我过了这么多年大声也不敢出的生活,耳边听到的都是谎言,简直就像被水泥封住一样。我身旁有无数的应声虫,对我说的话,全是奉承拍马,令人倒尽胃口。不过我认为我己经成功的敲碎了其中的一部分。年轻时围绕我的真实又回来了。你上次不是说过什么JumpingJack吗?」

    「是JumpingJackFlash。]御手洗说。

    「傀儡人偶的短暂真实,那不是高雷姆,是我自己。这二十年来我的生活,就算叫我的人偶来做也可以胜任。只有刚开始有创造性,之后就像个雪人似的,虽然我刚才形容得很好听,但那绝不是美好的差事。

    我只想尽快找回自我。找回过去那种有好友,很纯粹,令人目眩的自我。所以我履行了约定。四十年前,和无可取代的『自己』所做的约定。」

    众人皆无言。这是成功可能要付出的代价。

    「换做是我,才不会去管它呢。」

    金井道男突然说出这句很像他会说的话。从我的位置可以看到初江捅了一下他的腰,叫他闭嘴,可是他却不加理会。他大概认为这是他表现男子气概的时候吧。

    「要是我才不会那么老实呢。这个社会本来就是互相欺骗。不,这不是一般说的那种坏的意思,欺骗也是一种艺术,一种工作。上班族要是不说谎,根本没法工作。这有时候也是一种善意,不是吗?

    比方说医生骗胃癌病人说是胃溃疡,有人会因为这样而怪他吗?病人虽然死了,可是他以为自己是胃溃疡恶化而死,没有得到可怕的癌症,啊,真是幸运,这一生真幸福啊,病人到死都是这么想着。你的朋友也一样。他相信自己的朋友会替他杀了那个畜生,安详的死了。这跟曾癌病人有什么不同?你必须坐在滨氏柴油公司的董事长宝座上,所以你坐了,并没有伤害任何人。

    其实我也没尊敬过菊冈,也常想干掉那个臭老头。可是这个世界就是互相欺骗,还不如利用这个家伙到死,吸干他的骨髓,这样还比较划算。我认为,其实你也应该这么做。」

    「金井先生,」幸三郎说:「今晚各位的这种……该怎么说呢……不可思议的善意,令我很感动。以前我坐在董事长室时,从来体会过这种滋味。

    也许你说的没错。可是野间是裹着牢房里的薄毛毯死掉的。一想到这个,我就无法继续安心睡在名贵的床上。」

    不知不觉中,天己经亮了,风也停了,屋外一片宁静,雪花也不再飞舞。从会客室的窗户望出去,深蓝的天空中没有一片云朵。

    客人默默坐了一会儿,终于三三两两的站起来,向幸三郎深深一鞠躬后,为了结束这个异常的年假各自回房准备去了。

    「对了,御手洗先生。」幸三郎似乎想起了什么。

    「啊?」御手洗茫然的应道。

    「你知道那个的解答吗?你应该听户饲说过了吧?就是我出题给他们猜的花坛之迷。」

    「啊,那个啊。」

    「你知道解答吗?」

    「那个……这个嘛,我不知道。」

    「噢?这不像你的作风啊。如果那个迷没有解开,我就不觉得是完全输给你了。」

    「啊,这样吗?这样不是比较好吗?」

    「如果你以为这是一种善意,那我可不欣赏,我只会觉得无法释然。」

    「好吧,刑警先生,你们还有力气去那个山丘散步一下吗?」

    幸三郎听了发出爽朗的笑声。

    「我果然没猜错。真高兴能遇见你这种人。这绝不是死鸭子嘴硬,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能早点认识你,那我就不会这么无聊了。实在太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