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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商品九:葬器
    温明

    文/飘灯

    (一)血红

    大红的喜轿,随着轿夫的脚步轻轻颤着,我知道,这是在上山了,我还知道,这山必

    是美的——不然,何至这些粗鲁汉子的脚步也轻快如许?

    我微微挑了轿帘,斜瞥了出去。正是十月深秋时节,一山红叶蓊蓊,如噙着一天的血。夕阳从背后撵了过来,照在我微露的四指上,将一层触目惊心的红揉进我新染的蔻丹上,刺得眼睛忽然一痛。

    我闭着眼睛,喘息。眼前恍惚如同梦幻,红的天,红的地,红的嫁衣……双瞳顿时蒙起一层氤氲的血色,承受不起这炫目的色。

    低低按着额头,摸索出那面从不离身的玉镜,打眼望去,蓦地一惊——镜中,一对血红的双眸,正含笑看我。

    “银针——”我骇得惊叫,镜子落在柔软的轿底,没有一丝声响。

    “小姐,怎么?”轿帘猛地被挑开,人群似乎被惊动了,看来我适才的尖叫,着实吓到不少人。银针连忙探身进轿子,紧紧捏着我的脉搏,清秀的脸上满是担忧。

    “眼睛……你看眼睛……”我紧紧扯着银针,适才的幻梦慢慢散去,我的口齿开始清楚:“你看那镜子,怎么我眼中有血?”

    银针怜惜地捏着帕子擦了擦我眼角的泪水:“小姐,你自从离家,早也哭,晚也哭,别说是一对眼睛,便是铁石心肠也给你哭出血了。”

    我默然,只慢慢松开银针的手,倚着椅壁,长长地叹了口气。

    终究还是要嫁了,徽州严家富甲一方,偏又是书礼传家,严三公子更是今科才放榜的进士,端的前程似锦。论门第,论家室,论人物,爹爹实在没有回绝的理由。

    稼笙……玉镜的棱角嵌进手掌,冰冷跟着切入心里,我切切地念着:我等了你三年,稼笙,我等不了你了。

    “清寒……”一个声音忽然冒了出来,如同急诉,如同低唤。

    清寒是谁?我忽然坐得笔直,只觉得一身冷汗,狭小的花轿,哪里有第二个人的影子?

    “银针!”我第二次尖叫起来。

    “小姐小姐——”银针慌慌张张地奔了来,挑起轿帘,急急问:“怎么了,又怎么了?”

    “没什么……”我咬了咬嘴唇,随口问道:“这山……叫什么名字?”

    银针忽然抿口一笑,嘻嘻地道:“说来也巧,正犯了小姐的名讳。”

    “温明?”我也多少有些诧异。

    “不错”,银针随手一指,划过漫山飘零的红叶:“这里就是温明山。”

    温明山,一美如斯。

    远山的暮岚在山间逡巡旋绕,慢慢飘来,一分分加重,如同情人枕畔的呼吸。

    “银针?”忽然发现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我低声问:“怎么了,怎么不走了?”

    “小姐……”银针擦了把汗,勉强笑着说道:“这个时候居然起这样的大雾,走不得啊。”

    走不得?我四下环顾,只觉得雾蒙蒙一片,四下都是混浊的白色,令人胸口发闷。银针正在和宗参将低声商议着,依稀听得见她的焦虑——“不成,决不能让小姐在这里过夜,太危险了。”

    银针本是君家同宗的一个亲戚,十岁上父母双亡,爹爹出钱为她爹娘置办了棺木,又收留了她。本说是留在府中,只当半个女儿将养,银针却叩头说宁可服侍小姐,报答君家大恩,这一服侍,就是八年。银针毕竟是读过书的孩子,又蒙爹爹妈妈另眼看待,说话气度,自然和府中其他仆役不同,每每遇到事情,她倒比我有定夺些。

    “看那里——”忽然一个轿夫惊叫起来,手直直地举起,白雾中隐隐约约透出一块血红,渗透地触目惊心。

    “是夕阳!”宗参将低声道:“这下就好办了,顺着太阳的方向走,准保没错就是了。”

    “起轿。”

    银针斩钉截铁地道,紧紧抓了我的轿栏,我隐隐地感到了她的颤抖。

    忽如其来的浓雾,显得极其诡异,我坐在轿里,任凭帘外人的脚步将我带向未知的未来,手心的古镜捏出了汗,竟似也在微微颤着。

    “银针,我有点怕。”我忍不住忽然开口,声音竟嘶哑了。

    没有人回答——

    “银针,银针——”背心忽然传来一阵冷意,轿子明明是在移动的,小小的窗帘,依旧映出人形的侧影,只是那侧影僵硬得令人恐惧。

    一把拉开了窗帘,侧影蓦然倒下,那是一张铁青的脸,如同在棺木中渐渐干枯的尸骸,从狭小的窗口一下倒了下来,一对眼珠啪的落下,带着浓血落在我手里的古镜上。

    几乎是与此同时,轿子停了下来,砰然搁置在地上,另一边窗口也骤然探进一颗头颅,青色的头巾裹着乱糟糟的头发,正是家里的轿夫。

    我瑟瑟缩成一团,左右两颗头颅占去轿中小半空间,猩红的轿毡,第一次变得如此恐惧。

    不敢再依靠,背后的绸布无风自鼓,前方的轿帘忽然被掀开——

    “小姐!”一只手死死扯住我,银针骇极的脸满是汗珠,我的腿已经软了,被她一扯向外奔了一步,险些栽倒在地。

    银针紧紧抱住我,周围的大雾已经完全变成血红色,咝咝地旋转。

    四个轿夫,八名护卫,在红雾里僵立,雾中似乎有一种说不出的压力,一点点挤压着他们的躯体,四肢在迅速枯萎,头却胀大了足足有一倍,一粒粒眼珠落在地上,滴溜溜转个不停。

    偌大的空地上,只有我,银针和宗参将。

    “小姐当心。”宗参将定定执着宝剑:“这是尸气。”

    “尸气……是什么?”我哆嗦着问,好在是武将的女儿,总算跟着爹爹看过些杀伐撕斗,不然只怕真要摊倒在地上。

    “尸气就是……”宗参将的话顿住了。

    十二具没有了眼珠的尸体似乎听见了人声,一起向我们走了过来,已经干成枯骨的足趾渐渐从靴子里刺出,挣开干瘪的皮,白得刺眼。

    “小姐闪开!”宗参将脸色已经变成死灰色,深深吸了口气,向前走去。

    骨骼碰撞的声音磔磔,在这荒凉的温明山上,显得极其诡异。

    剑光一闪,一具尸体的胳膊落下,断臂的裂口极力收缩着,似乎有什么要破体而出。

    宗参将目光已经血红,剑锋在行尸走肉间穿梭,手脚和头颅一起落在地上,残留的躯体一起收缩着,忽的,无数青色小虫钻了出来,反过头去,将尸身上的皮肉啃得干干净净,又一起挤在腹腔里,噬咬着肝肠内脏。

    雪白的骨架,头颅和腹腔黑压压挤满了尸虫,我忍不住一阵反胃,就要呕出。

    “不要吐!”银针忽然死死扯着我:“那些……那些虫子好像闻得到腥气。”

    只这一句话,我把胃里的翻江倒海一起压了下去,只见骷髅的头颅慢慢转向我们这边,竟一步步走了过来。

    地上的手足和头也似乎感受到了空气的波动,慢慢爬了过来。

    我和银针心里已是雪亮,谁也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生怕它们“听”见,只是,它们已经慢慢“走了”过来,尸体里的尸虫兴奋的蠕动着。

    尖叫憋在喉咙里,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只要停止这场恶梦。

    不要过来……不要碰我……分不清是我在颤抖,还是银针。

    “老子在这里,有种过来吧!”一声怒吼,宗参将在另一边大喊着,这个身经百战的汉子,现在竟然也颤抖如同秋风里的落叶。

    十二具白骨一起转过身子,动作生硬,其中两个还撞在一起,肋骨险些勾住。

    快跑啊,我心里在低喊,只是不敢出声。

    一步,又一步……宗参将只是站着,死钉着骷髅的脚步,好像在计算什么。

    终于,他再也忍不住,转身就开始飞奔,只要是人,没有人愿意和这些挂着尸虫的骷髅动手的。

    地上两只枯手迅速飞起,一左一右抓住了宗参将的双肩,我和银针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宗参将已经转过身——只是就在那一瞬,一颗骷髅头骨也已经飞起,雪白大口张开,一口咬住他的面门。

    无数尸虫似乎在瞬间一涌而上,半声刺耳的尖叫诡异的中断,好像是声带被啃断。宗参将的身躯顿时变成了挣扎的黑色躯体,密密麻麻的尸虫发出了兴奋的吱吱声,好像很久没有再尝过如此的美味。

    “银针——”我什么也管不了,颓然跪在地上,终于喊了出来:“杀了我……杀了我……”

    “小姐……别……怕……”银针抱着我,无助地安慰。

    吱吱的啃噬声结束了,尸虫散开了些,当中新生的白骨缓缓转过身,慢慢走了过来。

    这一回,我们无可逃避。

    我不是怕死的女人,但是我不敢想像可能的……结局。

    我和银针一起向后瑟瑟退着,触手忽然一片冰凉,我一惊,连忙缩回手,回头看去,是那面小小古镜,背面青螭纹似乎要在这血红的大雾中活过来。

    我一把抓住镜子——那是稼笙留下的唯一,如果一定要死在这里,我也带着它罢。

    翻过镜子的瞬间,红雾滴溜溜转动了起来,在眼前形成了奇妙的气旋,一转,又是一转,竟一起钻入了小镜里。

    明亮的阳光骤不及防地洒满全身,我一阵眩晕,倒了下去。“清寒……”倒下的刹那,依稀有人在耳边呼喊。

    “小姐,这位小姐……”一个男子的声音在我耳边低唤:“醒来,醒来。”

    我醒不过来,阳光里我的脑海一片惨白,我嗫嚅着问:“我死了么……这,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君小姐,你没事了,你们冲撞了尸气,幸好没事。”那个男子的声音温厚镇定:“睁眼看看,这里是温明镇。”

    (二)温明镇

    温明镇?

    看来我这个名字起得当真大大俗气,随处都可以遇到。

    抬起头来,面对我的是高高的牌楼,青石板上三个大字龙飞凤舞:“温明镇。”

    眼光一震,这里,我仿佛来过。

    是的……那青石的长街,青石的牌坊,阴郁恍惚的天空,我似曾相识,肩膀忽然冷了起来,我打了个寒战。

    “温明。”一件长衫落在肩上,那温厚的声音忽然响起:“吓坏了吧?”

    我气愤得扯下长衫,猛地扭过头——眼前的公子清秀如晴空,温文如美玉,端的令人眼前一亮。

    “公子自重!”我将长衫摔在地上。

    “嗤——”右边,银针忽然笑了起来。

    “银针,你笑什么?”我恼了,这蹄子平日决不会这么不知进退的。

    适才的公子也笑了,和银针一左一右,笑得我摸不着头脑。

    “小生姓严,名叔南,表字子陵。”那公子忽然一揖:“在这温明镇恭候娘子多时了。”

    娘子?我吃惊得睁大了眼镜,细细打量着眼前的男子,天下居然有这么巧的事情?救我的人,就是严三公子,我未来的相公?

    “你……不是在徽州城么?”我吃吃地道。

    “此处离徽州不过三十里。”严子陵轻笑着指点:“有严家的七处铺子,我图这里清净,便建了处别院,一年里在此处倒是比在家还多些。”

    “哦。”我低了头,不语。

    “爹爹说,要你在这里将养几日身子。”严子陵笑笑:“家里也要重新布置嫁仪。”

    我无话可说,遇上这样大大凶煞不吉的事情,严家就算要退亲,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似乎看出了我的不安和难过,严子陵轻轻拉了我的手:“莫要难过,温明,你知道我救了你回来有多开心么?”

    我摇摇头,轻轻挣开他的手,低眉道:“公子守礼。”

    他脸上失望的神色一闪而过,随即爽朗一笑:“子陵忘形了,娘子勿怪。”

    温明小镇倒是五脏俱全,一路上茶叶铺,古玩铺……十之七八是严家的产业,这是我第一次走在大街上招摇过市,虽然十分羞涩,却不十分窘迫。来去行人的目光深邃且温暖,好像欢迎一个归家的游子,让我莫名地镇定。

    “到了。”严子陵随手一指,眼前是极清爽的一座青砖小院,海棠红芭蕉绿,梧桐洒秋声,极是安静,似乎听得见书声。

    门楣上四个大字颇为古朴——清寒别院。

    清寒?

    不会是错觉,我曾经连着两次清清楚楚听见有人喊着清寒的名字,难道,就是这里么?

    我疑问的目光投向严子陵,他笑笑:“清越婉扬,高洁胜寒,不好么?”

    “好……”我迟疑地答道,这几日遇到的怪事已经太多,我没法子再问下去,只是觉得严子陵的笑容似乎有些隐藏似的,又带着几分无奈的心酸。

    “这里就是温明镇的中心了,一处是我的清寒别院,一处是林姑娘的怒红绣坊。”严子陵指点着,此处极是空旷,只有左侧一处绣坊,大门似乎永远紧闭着,火红的宫灯上,“怒红绣坊”四个字如火如血。

    “进来吧。”严子陵的手若有若无在我肩上一拂,我不自觉地走进那座小院,一阵暗香浮来,青砖纤尘不染,洁净不似人间。

    似乎看出了我极其喜欢这小院,严子陵也得意之极,随手推开西厢门:“温明,你看,这里一花一木都是按你喜欢的样子布置的,以后,这里便是我们的家。”

    严子陵爱慕我的才名美貌,千里迢迢求亲,我倒是早就知道,只是没有想到他竟然是这等人物,又偏偏这般细心。人非草木,我又岂会无情?

    不知道如何做答,我只拉了银针的手,似想拉她求援,她笑吟吟道:“小姐,姑爷这般疼爱,是福分呢。”严子陵听得她说话,脸色一寒,眼光好像阴冷一转,转瞬又消失。

    “连你也打趣我。”我真的有些恼了,转念一想:“我嫁入严家,不是应该住在徽州的么?”

    严子陵脸色变了变,又嘻嘻笑着:“你喜欢一大家子么?光是妯娌姑子你就伺候不过来,咱们在这里读书弹琴,过神仙日子,岂不是更好?”

    在这样的世外清净地,读书弹琴,逍遥一生,确实是我魂里梦里想的呵,可是……只有和心上人在一起,才能过“神仙日子”的吧?

    我紧紧捏着手心的镜子——稼笙,稼笙,只怕你我此生是无缘了……

    “唉!”似乎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事,严子陵一顿足,转身拉开房门,就要出去。

    门外,一个紫衣小婢巧笑嫣然,看见严子陵,连忙施礼道:“三少爷,我们夫人听说君……君姑娘到了,特地设宴接风,三少爷还是快些带着姑娘去吧。”

    严子陵登时展颜道:“有劳。”他转过身,笑吟吟地道:“温明,怕你还不知,怒红夫人洗手做下的羹汤,可以算是天下第一美味,你来温明镇第一天就能赴宴,真是难得的口福。”

    对稼笙的思念,让我多少有些愧疚,眼前的男子,毕竟才是我相伴一生的人啊。我连忙走了上去:“好啊好啊……银针,我们走吧。”

    严子陵和那紫衣小婢一起一怔,严子陵有些尴尬地笑道:“银针她……怕是不能去。怒红夫人从来不请外客,这是规矩。”

    “外客?”我看了银针一眼,她依然笑意盈盈,丝毫不以为意,我转过头力争道:“那我怎么能去?”

    “你是我夫人。”严子陵简单回答,一把拉了我的手,向外走去。

    (三)怒红绣坊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盛宴,一道水晶帘将大堂一分为二,堂上是请来的贵宾,堂下是怒红绣坊的常客,围着沸腾的鼎鼐,高声呼喝,随意取用。

    “三少爷到了。”严子陵一走进去,便是一迭声的招呼。

    堂上右席空着,想必是为我们二人而设,男男女女坐了七八席,这般的放肆,实在是我平生所仅见。

    “这……”我看了看严子陵:“你们平日都是这样男女混席的么?”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严子陵揽着我肩头,向空席上一坐:“温明,温明,我们这里并不讲什么规矩礼法,你且放开怀抱,大吃大喝就是。”

    “说得好!”

    “温明镇就是快意之地,啊,哈哈!”

    “好一个与尔同销万古愁!严三公子,请!请!”

    一片喝彩声传来,平日学的言行举止似乎完全用不上,听爹爹说徽州一地礼法极严,却没有想到还有这等去处。

    “请……”我捧起金卮,在众人的目光下满满饮了一杯,前所未有的眩晕奇妙地冲入头脑,莫名的悲凉,莫名的快意,我醉了。泪珠滴滴落下,声音也随着众人大了起来。

    “林姑娘唱一曲——”有人对着怒红夫人叫道。

    “究竟是姑娘,还是夫人?”我醉眼乜着严子陵,轻问。

    “姑娘也是夫人,夫人也是姑娘,怒红夫人有时候不喜欢别人喊她夫人。”严子陵摇头晃脑,含混地回答,我云里雾里,听不明白南北东西。

    当中的红衣女子也不过二十上下,一直在招呼众人,听到这一喊,随手捡起一根牙箸,铮的在金杯上敲了一下。

    这一敲之下,堂上顿时安静,所有人都不再说话,只有堂下的粗鲁汉子们,想必没有听见,兀自高高兴兴,大吃不停。

    “葡萄美酒夜光杯,

    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

    古来征战几人回?”

    怒红夫人的嗓音,柔里带刚,铿锵悲凉,只听得我心潮澎湃。

    “好!——”堂上雷鸣般喝起彩来,众人和着她的调子齐唱着:“古来征战几人回——”不过十余人,却声遏行云。我虽未曾随父亲上过战场,但也依稀听见了金戈铁马之声,只欲令人将胸中最憋闷苦楚的事情喊了出来。

    “功名未就,我有何面目再见江东父老?”左边一男子狂哭。

    “所托非人,还不如死了干净!”一女子掩面而泣。

    歌哭声,吵叫声,觥筹交错声……高低响成一片,我只觉得胸口那极其郁闷的感觉越来越浓烈,又是一钟酒入喉,我忍不住嘶声喊道:“稼笙——”

    稼笙?几个人奇怪地看了严子陵一眼,他却似乎毫不以为意,只举着杯子大笑:“人生得意须尽欢,请!”

    人生得意须尽欢,只是,我的欢乐又在哪里?

    我累了……醉了……仰首,倒在严子陵怀中,脑中盘旋厮绕的,全是稼笙。

    我认识稼笙是许多年前了,那时我还是个少不更事的小丫头,稼笙是父亲身边的贴身侍卫,那时我只要一跑去父亲那里哭闹,他就会挥手粗声粗气地吩咐:“稼笙,带小姐出去玩,别在这里烦我!”

    就是这样一年年玩着,玩着,我长大了,银针也长大了,而稼笙,长成了成熟健壮的青年。爱慕不可救药地到来,而最终的爆发,是在一个夏日的午后。

    父亲不在家,我欢欣鼓舞地奔去稼笙的房间,很热的天,大门却诡异地锁着,屋里令人悸动的呻吟若隐若现,伴随着灵魂深处的翻滚。

    我不明究里,砰砰地大声砸着门。

    似乎是一瞬间,适才的声音消失了,代之的是夏日聒噪的蝉鸣,我不解,依旧拍门,难得无人看管,我想约稼笙哥哥出去踏青。

    不知隔了多久,大门忽然打开,我还来不及抱怨,一个极深的拥抱便包围了我,然后,便是一个深深的吻。他的唇在我的唇上纠缠,依稀带着残存胭脂的馨香。

    “我的小姐,我的姑娘”,他喃喃:“我想你……”

    那一刻我的天地和庭院消失了,只有滚烫的双臂,纠缠着我的身体。我抬起头,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流泪:“稼笙……你去向爹爹提亲吧?”

    “提亲?”他一笑,令我不自觉地羞愧:“向君家小姐提亲的队伍,怕是及得上你父亲的马队了吧?温明,我算老几?”

    我低头,不忍看他痛苦难过,爹爹疼爱我如同掌上明珠,我不信事情会没有转机。

    离开了稼笙的怀抱,我一路欢喜,险些和银针撞了个满怀,银针正端着一盆洗脸水要洒出去,铜盆里胭脂荡漾。

    “银针,你的脸好红。”我惊异地望着她满面的潮红。

    银针不答,只是递上一面铜镜,镜中,我的脸鲜艳如桃花,似乎可以拧出胭脂膏子来。我“呀”了一声,羞愧地跑开,留下银针在我身后哈哈大笑,声音悦耳如风铃。

    稼笙说得不错,君家小姐才貌双全,尚未及筓,上门提亲的几乎要把大门挤破。

    “女大当嫁。”爹爹无可奈何地盯着我,戳着我的脑门道:“一有人提亲你就要死要活的反对……莫非,我的乖乖女儿也有心上人了?”

    我的脸在发烧,不置可否。

    “谁家的公子?说给爹爹听听。”爹爹慈眉善目,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片刻之后他会那样的大发雷霆。再三地鼓足了勇气,我抬起头,报出稼笙的名字。

    爹爹的脸色瞬间大变,我生平第一次看见他如此地暴怒。“放肆!”他的语气近似咆哮:“平日教你的礼义廉耻都喂到狗肚子里了!卢稼笙说到底是个下人,凭什么娶我君家的女儿?你自己掂量吧!”

    我低头,眼角有泪花浮动,笑容僵硬在嘴边,看着爹爹拂袖而去。礼义廉耻?我轻轻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便成了抽泣。

    三天后,稼笙被调去沧州卫戍,我不管不顾地冲出了大门,若不是银针死死拉住我,我一定会跟着他远走高飞。

    “小姐,小姐!”银针急得声音都已经变了调:“你这样追他,等于要他的命啊。老爷什么脾气,你不知道么?”

    我颓然,顺着门框缓缓滑下,将自己的前半生连同初开的豆蔻一起锁在大院清秋中。目光中的少年渐行渐远,时不时回头,目光中有无尽相思和爱怜。

    我痴痴等着稼笙建了边功,回来娶我,一等就是三年。我没有等来稼笙的消息,却等到了严家提亲的队伍,我知道这一次无处可逃,因为严子陵的执着已经不是我可以推脱和拒绝的。

    十八岁,我没有理由搪塞了,终于流着泪看爹爹收下了严家的聘礼,不住口地夸赞未来姑爷的学问和人品。

    我知道,爹爹是真正疼着我的,这三年来不知错过了多少大富大贵的人家,爹妈一个个地讨论,打探,回绝,只怕我嫁过去受了丝毫委屈。能让他一眼认定的人物,家世和前途都决不会差的。

    本来是大哥亲自送我去徽州的,偏偏还有一山之隔的时候接到十万火急的军报,军令如山倒,大哥不敢耽搁,将我千叮咛万嘱咐托给宗参将,匆匆带着亲随打马而去,说是尽快赶回来不耽误妹子的婚礼。

    现在想来还有些后怕,大哥幸亏是离去了,不然……

    不然,多半也要变成一具尸虫蠕动的白骨吧!

    我惊叫一声,猛地坐起身来。

    “温明,你醒了?”严子陵捧着茶钟,不知什么时候,我已经回到了清寒别院的“家”里。

    “我?我怎么?”我扶住头,恍恍忽忽地眩晕着。

    “你醉了。”严子陵将茶钟递到我手上,诡异地一笑:“是我把你从怒红绣坊抱回来的。”

    我羞红了脸,怒红绣坊里那个大呼小叫不可一世的女子难道是我?如果是我,怎么半点也不和平日相似?如果不是,那为什么我又觉得痛快异常?

    这温明镇,确实有些不对呢。

    (四)镜

    白昼和黑夜如指尖的细沙,匆匆溜走。怒红绣坊夜夜深杯酒满,清寒别院朝朝小圃花开,我习惯了推窗即见清晨的薄雾,也习惯了带着林姑娘手酿美酒的微醺沉沉睡去。温明镇是精致的,精致到似乎可以用指尖拈碎欣赏,也是写意的,写意到我居然再也分不清日月的概念。

    只是除了,半睡半醒之间那一声声“清寒”,似乎还在提醒着我什么。

    清寒小院,三进的格局,东西厢房遥遥而对,由于还没有过门,子陵每日用过晚膳,都会退回东厢房歇息,我并未留意,倒是银针好意提醒道:“小姐,姑爷怎么算也是你夫主,万不该这么不上心的。”

    “上心又如何?不上心又如何?”我叹道,银针这小丫头跟我十年,却也如此不解我的心意。

    “小姐,你既然是他妻子,自然不是任性说一声没关系便没关系的。”银针苦口劝导:“我前夜经过东厢,见姑爷对着一幅画卷出神……”她没有再说下去,这丫头聪明得很,知道适可而止,也知道女人的好奇心。

    女人真的是种很奇怪的动物,虽然未必喜欢一个男子,却也多少不喜欢痴恋自己的人背叛。

    再三沉吟,我终于推开了那扇晦莫若深的房门——

    那是一幅什么样的画呵,不像朱砂,不似鲜血,竟然如同地狱里的火焰画成的一样,画上女子火红的双眸闪着妖冶凶煞的光,让我一见竟惊呼出声。

    “不可能!”寂静的夜里,我惊叫道:“是银针!”

    画上的女子,眉如春柳,眼似刀锋,赫然是银针,只是,银针又怎么会有如此得凶狠戾气?那双眼睛好像活了一般,追随着我的脚步,冷笑我的战栗。

    好像画卷上真的有火在烧,我一把扔开,目光却又一次凝结在案上一卷残书上。我的心砰砰跳了两下,我知道,自己已经走近了答案。

    书页折在微皱的一页……甲申四年,林氏随侍雁门,趣势改妆,得壮妇人七十有二,习练兵戈,自号娘子军。公甚喜,尝醉曰:此吾家怒红也。自此上下皆呼为怒红夫人。十月,胡自黑水下,云、雁、蓟三地危急,怒红夫人了无惧色,赴死如归,其间立功者再四。明年二月,雁门草木殆尽,人几相食,书记文雨谏曰:自古全大义而轻小节,将军何惜一女子乎?公颔首曰是,随即呼怒红入,许以宗庙。怒红笑对曰:我视君如神主,未料君视我如朐脯耳!遂掩面入内,额尔盛装出,引颈待戮,士卒恧缩不敢对,气为之夺。怒红长笑,自赴汤镬,公为之涕泣,终不肯食。七月,胡兵退,上恤公忠勇,封忠义侯,公以怒红对,上赞叹良久,许列宗庙。责令徽州令为立牌坊,永飨血食。

    怒红夫人?自赴汤镬?牌坊?莫名触目的字眼令我无语,而那个字里行间忠义慷慨的女子更是令我唏嘘,那样的女子,就这么被分食——

    哦,不,等一等,怒红?分食?

    怒红绣坊里永远沸腾的那口大鼎猝不及防地闯进我的脑海,一种不可言说的恐惧让我战栗起来。

    那个怒红夫人是谁?那个怒红绣坊是什么地方?而……清寒别院,又是哪里?

    跌跌撞撞奔出别院,我深吸了口气,慢慢转过身,怒红绣坊,已在眼前。

    怒红绣坊,两盏火红的灯笼终夜诱惑着温明镇上的行人。

    两盏灯笼似乎永远代表着好客豪迈的女主人,殷勤有礼的家丁,堂上满斟的金杯,堂下永远沸腾的大鼎和终日大笑,似乎不知生老病死,忧愁为何物的客人们。

    本来我和其他人一样,每次看见那两盏红灯便有了莫名的温暖,只是现在,一切已经不同。

    烈女?

    高倨堂上,谈吐如风的那个女子居然是烈女……而且还有一座牌坊?

    一把推开大门,一室喧嚣。堂上客高谈阔论的声音静了下来,只有堂下那群粗鲁的汉子,依然四顾无人的调笑。

    “来来来,老刘,喝!”

    “干了!谁不干谁是王八羔子!”

    偌大的厅堂,这声音听起来寥廓空寂,甚至有些寒意。

    “温明妹子……”林姑娘先是一愣,轻提裙踞,走下,对我微微一笑:“怎么了?和子陵吵架了么?”

    多甜美的声音?若不是已经见过了那卷烈女传,我如何能相信眼前如花美眷已不是生人?

    “林姊姊,没什么,我就是不明白,你们究竟……是什么东西?”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和力气,大吼,全力推倒那只大鼎——升腾的白雾,纷纷碎裂的泡沫,血红的汤水,一起涌了出来,大鼎之下赫然是一具白骨,身上红绡霓裳宛然。

    虽然心里早就隐隐猜到,我还是吃了一惊,地上的华衣白骨对我咧嘴一笑,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而那群食客却张大了嘴,依稀可见内里的颅腔。

    “你不是人!”我终于嘶声叫了出来:“你们都不是人哪!”

    “我本来就不是人。”林姑娘目光中若有深意,对那群食客挥手道:“还站在这里做什么?滚吧!”

    我看着他们依次走了出去,转眼间,豪侠就变成了行尸走肉,队伍最前那人一脚踢在金杯之上,发出哐啷啷的脆响,这脆响似乎惊动了沉默的行列,诅咒过的巫术升腾,熟悉的喧嚣又一次喷涌出来——

    “来来来,老刘,喝!”

    “干了!谁不干谁是王八羔子!”

    “六六六呀!”

    我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一步,正撞在林姑娘身上,一想到锅中的女尸,忍不住大声尖叫了起来。

    没有人如我一般的恐惧,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若有若无的怜悯和悲哀,好像所有人都洞察了这个故事,唯有我,是被戏弄的一个。

    “温明,你知道什么是温明么?”林姑娘盯着我,似乎有什么秘密要脱口而出。

    “什么?”我战栗着问道:“温文尔雅,明净高洁,爹爹是这样告诉我的。”

    “我说的不是你这个温明——”林姑娘踌躇半晌,缓缓踱到大堂正中的一幅中堂前,中堂上世外仙姝,寂寞如空林。

    “是——这个!”

    袍袖挥处,整张中堂已经被生生扯了下来,嵌在墙上的是一个方漆桶一样的古怪东西,里面开着一面,搁着一面古镜,阴洌洌地映着寒光。

    “这……这是什么?”我分明地看见,座上男女脸上一起生了惧意,身子也在不经意间靠拢。

    “这就是温明,你在温明镇这么久,就没有发现家家都有这么一样事物么?”林姑娘一只极美的手搭在镜上,目光深深望去,虽然只是侧影,我却看得出她说不出的留恋。

    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她终于略一用力,将那面古镜翻转了过来。

    大厅在瞬间变成了一片黑暗,完全的黑暗,彻底的黑暗,似乎来自千尺下的地底。

    “温明,不要怕,不要怕呵。”依旧是林姑娘的声音,从我面前三尺处传来。

    我循声望去,目光渐渐适应了黑暗,几点磷火的漂浮下,一张面庞在黑夜中勾出惨白的轮廓来——那赫然是、赫然是适才的华衣白骨,隐隐还可以辨别出身上的红衣。

    一连串深深浅浅的感叹声响起,怒红夫人的声音在杂音中分外清晰:

    几度红尘入旧魂,无端辜负黄泉春。

    十年一觉温明梦,座上皆是断肠人。

    那声音渐次唏嘘,如歌如哭,身边万鬼唱和,似乎带着满腔的愤慨和不平。我心里莫名生出一种悲凄,若不是看见那骇人的白骨,说不定便要合着调子吟唱起来。

    “恶梦吧……都是恶梦吧!”用力捂着耳朵,跌跌撞撞地狂奔,身后的歌哭声渐渐埋入尘土,仰头,已是一天的繁星。

    “小姐,你去了哪里?”银针在清寒别院的门前想必已经等了很久,一看见我出来,立即迎了过来,满脸关切:“姑爷找你半天了!”

    我咬咬牙,这样不明不白的日子既然已经到头了,我又何必替“那个人”掩饰?怒红绣坊住的是一窟怨鬼,我就不信,清寒别院还能是什么神仙洞府不成。“银针,你跟我来——”我一把扯了她的手,直奔厅堂。

    厅上那幅中堂曾经是我极力赞赏的,据说是出自严家老太爷的手笔,高山积雪,晶莹纯澈,无论布局笔法都是一流。

    就是这一切,现在已经不过是个笑话,我怔怔地看着那面墙,青砖墙面上,一面温明如一个女人的冷笑般嚣张。

    “不要动!”身后一个声音迅雷般奔入大厅,我从没有见过如此失态的子陵,不,我的夫君。

    深深吸了口气,我扳过了那面温明——

    几乎是与此同时,子陵站在我的眼前,那一刻,我有了哈哈一笑的感觉——什么如花美眷,无论如何营营,等待自己的,不过是一幅枯骨罢了。风流倜傥才貌双绝的严家三少爷,入了土,又和街头的花子有什么区别?

    虽然明明白白知道眼前就是子陵,但我无法对那具白骨喊出一声“子陵”来,他那么窘迫,似乎急急想要掩面,只是亦成枯骨的十指一举到眼前就放下了。

    “你和我实说吧,那个叫做清寒的女人又在哪里?你们把我找来,究竟要做什么?替死鬼么?”记得小时候奶娘不在身边一个人睡也会大哭,但是现在,我居然可以面对一具白骨平平静静地说话。

    “温明,你真是太性急了……”子陵的声音从空空的躯壳传出:“那天你若是肯多翻一页《烈女传》,自然就会发现清寒的名字就在怒红夫人后面,她们二人的牌坊本来就是温明镇的中心。”

    “那你画银针做什么?”我拉着银针的手,丰腴娇柔,传递着人间最后一丝温暖。

    “摄魂。”他大大方方地道,我开始怀疑是不是一旦做了鬼就再不知道义二字:“我们都不过是幽魂,对付活人也只有这样。”

    “笑话!”我情不自禁向后退了一步:“你好端端对付银针?杀了她之后,就是我了么?严子陵,你休想把我困在这个地方!”

    “为什么?”白骨显然激动了起来:“就因为我这样子?你只要把温明扳回来,这里就还是那幅幻像,我们……我们还是可以一起做人。”

    “因为……”我笑了,面对一个死人,谁也不能再用婚约捆住我,我要离开这里,去找我的稼笙,我一字字道:“你不是我爱的人。”

    白骨在大笑,整个坟墓似乎也一起摇晃了起来,我不再耽搁,拉着银针开始飞奔,一步迈出了墓门——

    眼前,是一片两山之间的坟地,一点点碧绿的鬼火在飘浮,我似乎听见了“街坊邻居”们的窃窃私语。

    “是那个姓卢的恶贼么?”格格两声轻响,严子陵的白骨爬了出来,丝毫没有放过我的意思:“你居然还一心念着他!”

    我无暇去追究他如何知道我的心思,只是头也不回地又一次飞奔,昔日我听人说过,山谷之间阴气最重,或许逃出去,翻过这片山坡,就可以摆脱这场恶梦了吧。

    “小姐。”银针跟着我飞奔,“快呀,我再也受不了这里了。”

    山不是很高,也不知跑了多久,回头看去,山谷已经一片粉红的烟岚。而脚下,不知什么时候洒落一片月光,流水一般淌过整个山颠。

    “你真的以为自己可以逃出温明镇么?”重新扭过头来,不知什么时候,严子陵竟然又站在我面前,又是一袭青衫,面庞皎洁如玉,俗世的女子,当真要为之心折。

    我一下瘫坐在地上——“严子陵,你究竟怎么样才肯放过我?”

    “清寒……你,真的不明白么?”他忽然重重叹了一声,没错,没错的,就是魂里梦里喊着清寒的那个声音:“你照一照温明吧,就什么都清楚了。”

    “谁是清寒?什么温明?”虽然隐隐猜到了他的意思,我仍然大声叫着,似乎是喊给心里的自己听。

    “你就是清寒,我的妻子,君清寒。”严子陵走上一步:“你怀里那面古镜,就是温明。”

    几乎应着他的声,我的手向怀里伸去,古镜轻触指尖,让我一惊。

    “你既然猜到了,又何必怕呢?”严子陵满脸的怜惜:“清寒,你死得太冤,到现在你还不肯从梦里醒过来么?”

    我口中依旧喃喃着“你胡说”,手却慢慢扯出那面镜子,只一眼,我几乎就晕了过去——镜中,一堆血红的眼镜闪着恶毒怨恨的寒光,焦枯的皮肤贴着骨架……那是,是一具僵尸的头颅。

    “你怨气太大,死而不化。”严子陵似乎知道我此刻的心境:“我这才替你勾了这个贱人的魂魄,清寒,只要七七四十九天,她的生魂就会炼化,你也就可以瞑目了……但你,偏偏闯进我的房间。”

    银针一直缄默,直到此刻才尖叫了一声,死死扯着我道:“小姐救我!”

    严子陵接过我手里的古镜,久久摩拭:“清寒,你的尸身,是我亲自收敛的;你的双眼,是我亲手合上的;这一具温明,也是我亲手放进你的棺内的,只是我没有想到,你怨气居然那么重,我明明合拢了你的眼睛,你却又硬生生地睁开来,盯着温明,时刻陷在幻像里不肯出来!清寒……你,醒——来!”

    他忽然用力一掷,古镜在地上跌了个粉碎,镜中血红的双目竟然流出血来,那一刻,我好像觉得心里什么地方生生断裂,痛得几乎窒息,我伸出手想去拾起碎镜,却发现双手已是焦枯狰狞的一对。

    难道……好一场恶梦,我真的也不过是个死人?

    严子陵走了过来,揽住我的双肩,古镜破碎的一刻,他也变回了骷髅的样子,雪白的指爪指着地上的血光道:“你看,你看哪,看看你究竟是怎么死的?”

    银针一声惊呼,似乎想要逃走,不怪她,无论是谁,看见月光下的荒山上,白骨骷髅拥着僵尸,都会活生生吓死的吧。

    ……

    正是十月深秋时节,一山红叶蓊蓊,如噙着一天的血。

    大红的喜轿抬上山坡,轿中娇媚的新娘满脸的愁容。

    忽然,一群黑衣人一拥而上,刀剑齐下,眨眼间,护卫和轿夫便横尸血泊中……

    那个女子,是我么?或者,就是清寒?她眼睁睁看着群盗杀人之后将财物掠夺一空,扬长而去,只剩下一名为首的黑衣男子,缓缓扯下了面罩——

    血光中那个不知是真是假的清寒和我一起大叫了出来:“稼笙!”

    是稼笙!我苦苦恋了十年,等了三年的男子,他狞笑着,拍了拍银针的肩,随手扯开了我的吉服,露出贴身的小衣。

    难道,你这样大开杀戒,只是不愿意我嫁了别人?

    撕开衣裳的一瞬,稼笙也是明显有些吃惊,相识这么多年,今日的我应当是最美的吧?

    “快动手!”身后的银针冷着脸催促:“看见女人的身子就挪不动了么?”

    稼笙嘿嘿一笑,将地上一柄短刀塞到我手上,我顿时明白过来,拼命闪躲,嘴里狂叫着:“放过我,你,你不能这么对我?”

    银针却是不耐,一伸手扯住我的发髻,稼笙抓着我的手在颈间用力一划,划断了我所有的委屈、愤怒和怨念。

    消息很快传了出去,君家小姐路遇匪盗,为保贞洁,自尽而死。严家请县里下了告示,昭立贞洁牌坊,入地方列女祠。

    严三公子得知消息,痛哭三天,亲手收敛了未过门的妻子,随后饮食不进,不出十日竟然也辞世而去……

    我回过头,看了看抱住我的子陵,虽然还是白骨,但是也凭添了一丝亲切。

    “醒醒吧,清寒。”子陵道:“我知道你临死时一口怨气发作不得,混沌了魂魄。你现在有什么要问的,就快问吧。”

    我看着银针,她的身子瑟瑟发抖,显然恐惧至极,我没有冲过去,只是静静地问:“为什么?”

    “为什么?”她冷冷一笑:“小姐,若不是你爹倚仗权势欺侮了我娘,我爹娘又怎么会一病不起?他们不肯告诉我,我可是一个字一个字都听在耳朵里的。你们君家以为收我在府里我就会感激涕零不成?嘿嘿,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你明白么?”

    我听得遍体生寒,她八岁起跟着我,一起疯闹,一屋休息,一块儿研习女红,难道这十年她就是带着这样的愤怒和憎毒和我朝夕相处的么?

    “那么,卢稼笙又是为什么这样对我?”我和子陵的身躯似乎同时一抖,死在自己的姐妹和情人手里,我自然悲凄;而死了之后才知道妻子念念的是另一个男人,子陵心中又何尝不会难过?

    “稼笙?”银针放肆地大笑:“怎么,你以为他真的喜欢你不成?他接近你,本来不过谋个晋升的阶梯罢了,可是你一句话就可以把他贬下边城,大好的前程葬送在你手里,嘿嘿,君小姐,你以为他不恨?”

    我闷哼一声,几乎要摔倒,若是……若是卢稼笙真的是由爱生嫉,我虽难过,但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冰冷。

    “你好不知羞耻。”银针继续道:“他本来就是我的人,从头到脚都是我的人。君清寒,我们本来已经商量好了成婚,如果不是你多嘴多舌,我又何必守这三年活寡?”

    “哈!哈!”我终于明白了,只可惜明白得太晚——“银针,你哪里是为了报仇?你是在嫉恨我抢你心上人罢了,不然,你在君府一住十年,什么时候没有机会?”

    “是,那又如何?”银针厉声道:“你本来就亏欠我。”

    “好了,我明白了,只是……我有一件事情想不通。”我向前逼近了一步,刚才还大喊大叫的银针立即又开始颤抖:“那就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若不说,说不定今天我会放你一条生路。”我缓缓道,生前的记忆和情感慢慢流入魂魄,愤怒开始燃烧。

    “因为——”银针的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她看看天色,似乎胜券已经在握……

    “清寒快走!”子陵好像想起了什么,不顾我的挣扎,一把拖住我,向山下乱坟坡冲去,投入重重阴气的一刹那,我听见了一声嘹亮的鸡鸣。

    呵……天亮了。

    梦,也醒了。

    (五)尾声:温明

    腊月。

    云州。

    今年的岁尾,雪下得分外大,云州的营衙本来就有些冷清,如今更不见什么过年的喜气。

    卢稼笙叹了口气,天不遂人愿,好不容易提了参将,本想好好过个年,偏偏妻子生了病,一直糊里糊涂地说些梦话,这几日偏又下这样大的雪。

    不过不管怎么样,埋在院子里的那一大包财宝首饰总算脱手了,变成了白花花的银子,又变成了参将的印符,想想当年这件案子,做的着实漂亮。

    “稼笙,稼笙救我!”屋子里,银针又在鬼叫,卢稼笙皱了皱眉头,懒得搭理她。

    想想同级的兄弟们,还有几个不纳几房小妾的,除了自己天天守着个病殃殃的女人,哪有一点男人的样子?卢稼笙愤愤地想,等开了春,得找老邢介绍几个漂亮闺女了。

    “笃,笃笃。”几声轻微的敲门声。

    “笃笃,笃笃。”这回,敲门声更清楚了些,卢稼笙皱了皱眉头,大年下的,谁会过来串门?常听人说,有些单身女子前来云州寻亲,没了着落,就会……

    不会有这等好事吧,卢稼笙一边嘻嘻笑着,一边拉开了大门。

    门外,狂风卷着地上的积雪,风雪中竟然站着个绝色的美人儿,一双秋水满是盈盈笑意。

    “请问这位官人,我可以……避个风么?”美人儿低头问,卢稼笙这才发现她只穿了件火红的夹袄,这在寒冬腊月的云州可是要死人的。

    “快请!快请!”卢稼笙连忙将那女子让了进来,匆匆关上房门,屋里火盆燃得正旺,挡住外面刺骨的寒风。

    他自然没有留意,那个女子一路前来,竟然没有留下一个脚印。

    卢稼笙看着那女孩儿,似乎盯着一只送上门的肥羊,他上前几步,凑到她身边:“姑娘身上一点热气也没了,快进来烤火……哦,对了,还没请教姑娘芳名?”

    “我姓严……”那女子回眸一笑,似乎在斟酌字句:“我叫温明。”

    【完】

    备注:温明——古代葬器,形如方漆桶,开一面,把镜子放在里面,悬在尸体上,入殓时,封入棺内。

    温明,作为古代丧葬礼具的一种,最早见于《汉书·霍光传》,对于温明的解释,东汉人服虔曰:“东园处此器,形如方漆桶,开一面,漆画之,以镜置其中,以悬尸上,大敛并盖之。”温明作为葬具来记述,《汉书》中仅见《霍光传》一处,《后汉书》中未见,《三国志·魏书》中有一处,《晋书》、《魏书》、《南史》、《北史》中多见。记载最晚的是在《旧唐书》。

    从文献记载来看,温明是皇帝、王侯、大臣和高级贵族使用的葬器,但也有的考古发现说是中下阶层地主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