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血书库 - 安静读书居->书库首页->古董杂货店
上一页 | 返回书目 | 下一页 | 加入书签 | 推荐本书 | 返回书页

正文 商品一:古书
    古书奇谭

    文/蒋胜男

    古董店里非常安静,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让人觉得暖暖的。白月愉快地伸了个懒腰,把眼睛从账本上移开。

    红云跑到欧洲去了,少了这个古灵精怪的丫头,她享受到了难得的清静。不知道怎么回事,红云在的日子,总能让这个古董店热闹非凡,总能招来各类花仙、精灵、吸血鬼之类的,店里每日都似万圣节一般。

    今天是月底了,看了这个月的账目,除去人工烛火,基本还算收支平衡,白月觉得算是满意了。古董店里的业务不是不挣钱,只可惜莫名其妙花掉了。

    古老的红木门吱呀一声开了,走进来一个不起眼的中年人,一脸的小心翼翼:“请问这里是古董店吗?”

    白月站起来:“是,请问您有什么事?”

    那人见是一个年轻女子,有些不相信似地说:“我找你们负责人白月。”

    白月微笑:“我就是白月。”

    那人拿出一条白手帕,擦了擦汗说:“哦哦哦,那个介绍我来的人是说找白月的。我姓蒲,蒲松龄的蒲。”

    白月觉得好笑,揶揄道:“不知道蒲先生跟蒲松龄有什么关系?”

    她本是一句玩笑话,不料那个人却严肃起来,十分庄重地告诉她:“我叫蒲十八,正是蒲松龄的第十八代子孙。”

    白月只得暗中翻了翻白眼,喃喃地道:“幸亏你不姓茅,这儿也没有韦小宝……”

    蒲十八听了个隐约,问:“你在说什么?”

    白月连忙给一个笑脸:“没什么,我是说你有什么东西要卖吗?”

    蒲十八清了清喉咙说:“是这样的,你知道,我是蒲松龄的后代,我们的祖先是……”

    白月连忙掏了掏耳朵:“是是是,您祖先是谁地球人都知道,请您赶快进入正题吧!”

    蒲十八支支唔唔了老半天,像是在说出有关地球生死存亡的大秘密似地郑重其事地说:“是……这样的,白小姐,上个月,我们山东乡下的祖宅因为拆迁,在地下挖出了一个樟木箱子……里面发现有许多的手稿,上面写的都是有关鬼狐的故事。我想请你鉴定一下,这是不是我祖上蒲松龄大师写聊斋时的手稿。”

    “聊斋的手稿?”白月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如果这是真的话,那可真是考古学上的一大发现,她想了想,疑窦顿起:“蒲先生,如果真是蒲松龄的真迹,你为什么不上山东博物馆考古所鉴定去?”

    蒲十八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一脸愤慨地说:“那些人,那些人都是不识货的。说什么这手稿不是蒲松龄的。哼,我蒲家后人从蒲家老宅里拿出来的,怎么不是蒲松龄真迹。一旦鉴定了是真迹,我就拿到富士比拍卖行去……”

    白月不得不阻止他继续发挥下去:“蒲先生,请问你的手稿带来了吗?”

    蒲十八“哦”了一声,连忙走出去。过了片刻,他和一个司机小心翼翼地把一个樟木箱子抬了进来。

    白月打开樟木箱子,看着里面一卷卷泛黄的手稿。心里一怔,这倒是有年代的人家出来的东西,樟木虽不贵重,好在木质密实又防蛀,实在比现在市面上的那些杂木家具质量要好,如今却少有人用了。这箱中手卷数百年保存下来,却难得完好,虽然因为年代久远而显得发脆,但没有一点虫蛀的痕迹。

    白月翻了翻手稿,数百年的古书拿在手里,似乎有了生命似的,缓缓地叙述着它们的故事。白月抬起头对蒲十八说:“蒲先生,这的确不是蒲松龄的手稿,因为这些手稿上虽然也都是说一些鬼狐故事,但是笔迹墨色都参差不齐,不像同一个人的笔迹。”

    蒲十八的脸色顿时黯了下来:“怎么人人都这么说!”他垂头丧气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那,你帮我鉴定一下,看看能值多少钱?值一百万吗?”

    白月“噗哧”一声笑了:“你真的姓蒲吗,我看你应该姓钱才对!”

    蒲十八听得出她的讽刺,却也不惭愧,理直气壮地说:“蒲松龄穷了一辈子,给全中国留下了聊斋这样的遗产,我作为他的后人,居然不能分享一点,你说这世道公平吗?我上次去找聊斋的电视剧摄制组,要求版税,居然没人理我。你说说……唉,算了,那个,白小姐,你说这个手稿,拿到拍卖行到底能值多少钱?”

    白月坐下来,一页页地翻看着手稿。整个古董店里静悄悄,只听到宣纸翻动的声音。蒲十八坐在那儿,大气也不敢喘地看着白月。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太阳也渐渐西斜,白月放下书卷,有些疲惫地揉揉眼睛,蒲十八立刻站了起来:“白小姐——”

    白月今天已经是第N次想告诉他自己不姓白,不过一想起他滔滔不绝的牢骚,还是算了:“蒲先生,这手稿上找不出任何的题跋标记来,也无法证明是哪个年代的。当然,通过对纸质进行光学鉴定或许可以大致论定。不过价格昂贵,可能这些手稿的价值还不足以支付这笔费用。里面的每一篇故事,都是断简残章,和聊斋故事似乎相似,但不同之处也不少。或许这些是当年蒲松龄搜集过来写聊斋的原始资料。但是,一来没有完整的故事,二来作者都是无名氏。这里都是一些狐异故事,没有时代特殊性,博物馆和考古所恐怕都不会收藏。除非是一些特殊性质的民间收藏家或者图书馆,作为收藏品的一种,但是往往不会出高价。”

    蒲十八听了她的话,立刻变得垂头丧气。白月看了他的脸色,心中明白:“蒲先生,恐怕你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了吧?”

    然后就是蒲十八的嘴一张一合,白月的耳朵自动消音足一个小时。蒲十八留下了那箱书稿。

    说实话,那箱书稿留在古董店里,怕也难卖出去。可是蒲十八在一个个发财梦的破灭之下,走投无路地硬要把这箱古书留在店里寄卖。要是换了平时,白月一定会婉言——严辞——无情地拒绝。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个下午,那一篇篇没有完结的狐恋情深故事似闯入了她的心底,私心里,她想留下这箱古书,她想看看这其中的世界。

    白月很自私地想着,等看完了还没有人要,再还给蒲十八吧!

    送走了蒲十八,关上了店门。白月把樟木箱子拖到库房里,然后,拿着最上面的两卷书稿走到楼上。

    这是她的祖宅,楼下是古董店,楼上就是她们姐妹的住处。泡了一个玫瑰花浴之后,她打开柜子,取出一只供春壶,泡了一壶今年新出的蒙顶绿眉茶,点亮一盏明代宫灯,躺在李香君用过的紫檀木榻上,营造出一副明代的气氛来,美美地拿起书稿来看。

    当然,明代的宫灯里,点的是灯泡,紫檀木榻上面铺的是今年巴黎最新款的软垫。白月叹了一口气,真要全部回归古代的话,没有电脑,没有卫浴就叫人受不了了。

    白月直接拿着供春壶对着壶嘴喝了一口绿眉,供春是紫砂壶始祖,供春壶据说存世只有一只真的,现收藏在北京的中国历史博物馆内,恒温恒湿用世界上最严密的防卫保护手段守着。白月自问没本事拿到,她手中的这只供春是上次穿越时空时打唐伯虎家捞来的。

    “文登某生少有重名,一日暮过荒落之墟,闻女子啼松柏间,近临则树横枝有悬带,若将自经。某诘之,挥涕而对曰:‘母远出,托妾于外兄。不图狼子野心,畜我不卒。伶仃如此不如死!’言已复泣。某解带,劝令适人,女虑无可托者。请暂寄其家,女从之。既归,挑灯审视,丰韵殊绝……”

    不知不觉,宫灯轻轻爆了一下,发出一种瑰丽的色彩,白月缓缓地睡去。

    她站在一个院子里,里面种满了奇花异草,白月轻轻地走进去,闻着异香扑鼻,恍若神仙境界。现代都市里,怎么还有这样雅致的一间院子。

    顺着香气,她走到一个荼蘼架下,一面书窗,一个男人正在伏案睡着,嘴角挂着微笑。

    一阵微风,吹落几片叶子,飘落在他的额上,站在窗外的白月忍不住伸手帮他拿下。手一伸近,如同梦噩似地,她怔住了:“天下竟有如此俊秀的男人!”

    他睡得那么甜,笑得那么幸福,这样的神情,能够引起天下任何一个女性的怜惜。白月的手不由地轻轻触及他的鬓边,那指尖的一点温度传来,如同触电似的直冲心脏。

    那男子轻哼一声,眼睛慢慢睁开。白月吓得连忙后退,这样闯进人家家里,惊破他人梦,实在是令人想逃跑。

    白月正想转身,她留在那人额边的手还没来得及抽回,却已经被他温柔地握住了,只听得一声低如叹息的声音:“月,你终于来了!”

    白月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人轻巧地跳过窗台,将呆若木鸡的她拥入怀中,然后,深深地吻了下去。

    她脑海里顿时一片空白……

    一缕阳光刺眼地照进白月的眼睛,她觉得整个人被魇住了似的。脑子清清楚楚地想要站起来,却怎么也指挥不了自己的身体,甚至连眼睛也无法睁开。

    不知不觉一滴眼泪流下,忽然之间,她就能动了。

    缓缓睁开眼睛,整个人的感觉,似乎仍然留在那开满杜若蘅芜的小院中,荼蘼书窗边;那耳边似乎还留着昨日那人温柔地呼唤,身上犹感觉那人温暖有力的拥护。可是眼前却是亮着节能灯炮的明代宫灯,一眼望去可见远处高楼顶上巨大的广告牌。

    一刹那间,有些恍忽,不知道自己是梦到那个小院,还是在那个小院中做梦,掉入此间。呆呆地坐起来,仔仔细细地想了一回,才梦游似地到洗手间准备洗漱。

    一照镜子,整个人都吓了一跳,只见镜中人双颊飞红,两只眼睛水汪汪地妩媚无比,透着一股似喜似嗔的风情来。蓦然间想起《红楼梦》里形容林黛玉的两句话来:“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

    想到这里,不由地呸了自己一声:“不害羞的,当自己是林妹妹呢!”忙将冷水扑上自己的脸。

    洗漱完之后,白月开门走下楼去。

    走在楼梯上,只觉得今天特别不一样,就像踩在云里雾里棉花里。心情前所未有得好,可是身外的一切事务,却觉得格外虚幻似地。

    白月打开店门,让阳光照进古董店里。昨天这一觉睡得好沉啊,居然已经中午了。摸摸肚子好像没那么饿,还是打电话叫了一客外卖送过来。

    她回头按常例拂去每日的灰尘,阳光下阴影格外明显,使得每一件千百年的古物层次分明,似有了无穷生机。她含笑着抬头,忽然间眼睛像是看到了一件不能置信的事,笑容停在了她的脸上。

    挂在墙上的电子钟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4月2日14点10分。

    她拿着书往楼上走的时候,看过一眼这只电子钟,那时候显示是3月31日18点05分。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因为是到了月底,她在翻看账册,然后,蒲十八带着他那只大樟木箱子和一肚子发不了财的牢骚走进来……

    直到一阵门铃声响起,才把白月从呆滞的状态中惊醒过来。

    白月梦游似地开了门,日日来送外卖的打工男孩小周带进来一份比萨和一杯简易咖啡。

    放下外卖,小周正要离开,白月问:“你知道今天是几号吗?”

    小周露出黑人牙膏似地笑容:“今天是四月二号啊,白月小姐。”

    白月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真的是四月二号,不是四月一号吗?”

    小周装出一副受不了的样子拍拍额头说:“天哪,总不能天天都是愚人节吧!”

    白月轻轻叹息一声:“对啊,四月一日是愚人节!我这一觉睡得——错过了一个愚人节!”

    小周走了,白月抬头,看着电子钟,像是仍然不能置信,愚人节真的过去了吗?

    喝了一口仍是热着的咖啡,一股暖意从咽喉落到胃里,一股暖洋洋的感觉升起,她的肠胃有将近四十个小时没接受过东西了吧!只有肠胃对食物的感觉,是确确实实存在的。

    但是这能说明什么,白月不在意地耸了耸肩,只不过是自己贪睡,多睡了一天而已。

    一个下午在发呆中度过,天色渐渐黑了。白月关上店门,步行去前面一条街的牛排馆吃晚饭。饿了四十多个小时的肚子,就算吃上两客牛排也不过分吧!

    吃完牛排回来,却看到古董店门口停着一辆跑车,一边的座位上,放着一大把香水百合,足有五六十枝之多,热热烈烈的一大捧!

    白月目不斜视地走过,掏钥匙开门的时候,一只大手按在了门上:“请问,您住在这里吗?”

    白月抬起头来,叹息一声,这一下,她又不知道,自己是从梦里走出来,还是走进了梦里去。世界上的绝品男人都在这两天里出现吗?

    “请问您有什么事吗?”抬起头来的白月,是绝对不会让一个陌生人看到她的迷茫与惊艳的。

    那是个混血儿,长得犹如年青时代的肖恩·康纳利,看仔细了,才能发现他比肖恩·康纳利多一点华人的血统。年轻版康纳利彬彬有礼地问:“请问安妮小姐今天在家吗?”

    这个情景很像是007电影的对白。白月以同样彬彬有礼的态度说:“请问您是在什么时候,见到安妮小姐?”

    “康纳利”微微一笑:“昨天,在假面舞会上,我们相互认识。舞会结束后,我送她到这里下车的。”

    白月继续不动声色地问:“你们有约吗?”

    “康纳利”神情自信不变:“没有。但是我们应该再见面,所以我今天特地来接她!”

    白月终于微笑了:“您好像忘记昨天是什么日子了?”

    “康纳利”的脸色终于微微有点些变了:“您的意思是——愚人节?”

    白月在他松手的那一刹那,用力将钥匙一扭,门打开了。白月走进去,点亮了灯:“请进来吧,我该怎么称呼您!”

    “查尔斯。”那人立刻恢复了镇定,走了进来。

    “查尔斯?”白月心中一乐,立刻想到了那个苦瓜脸的倒霉蛋,微笑道:“真是个好名字,我还以为您该叫腓烈特呢!”

    显然对方不太懂这种幽默:“为什么?”

    白月微微一笑:“您应该是丹麦王子,而不是英国王子,丹麦是童话的故乡不是吗?”她眨眨眼:“那里有水晶鞋的故事!”

    查尔斯怔了一怔,这才有点想明白:“你是说,昨天我遇上了一个水晶鞋的故事?”

    白月哈哈一笑:“愚人节的晚会,美丽的灰姑娘,驾着南瓜马车和王子邂逅,在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之后消失,果然是美妙的童话故事。”

    查尔斯深深地看了白月一眼,很绅士地行了一礼:“对不起,打扰了,告辞!”他走到门边,握住门把手时忽然回头又说了一句话:“昨天她穿着一件淡紫色丝绒晚装,配珍珠项链和耳环。如果您看到她的话,请通知我!”他放下一张名片出去了。

    他没有回头,因此没有看到白月的脸色已经变了。

    白月上个月,刚刚买了一件淡紫色丝绒晚装,正打算配上次从合浦带来的一套珍珠首饰。

    关上店门,白月冲上楼,从衣柜里拎出那套淡紫色丝绒晚装,然后她发现,原来放在梳妆台里的珍珠首饰和放在鞋柜里的一双珠灰色高跟鞋,正静静地与这套晚装放在一起。

    白月一把抓起晚装闻了闻,仔细辨别可以闻到一股淡淡的古巴哈瓦那雪茄的香味,刚才那个查尔斯的身上,也有一股这种雪茄的香味。如果有人昨晚穿着这套晚装跟查尔斯跳舞,那么足以在衣服上留下这么极淡的雪茄味还未散去。

    白月的脸色变了,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如果是普通人,可能会认为是一次奇怪的事件。但是白月见过太多的灵异了,她知道这是什么,这里面一定有一个古怪的东西在作祟。她扔下晚装跑进书房,从书架上搬下一大堆书查找着:愚人节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曾经有人在愚人节里有什么奇遇吗?

    查了整整一夜,到天亮的时候,白月疲惫地揉了揉眼睛,查出一大堆东西,只可惜都没有什么实际用处。

    白天,依旧是这样过去了。古董店的生意,在平常日子,是纯粹用来打发时光的。

    又到了晚上,白月轻轻地走上楼,衣柜半开着,那件淡紫色的晚装,仍然同那套珍珠首饰和高跟鞋扔在那里。

    昨晚,白月闻到衣服上的雪茄味时,就把衣服扔在那里,直接冲到书房查资料了。这时候忽然又看到这件衣服,白月走过去,拿起衣服正要收拾好,一抬头,看到对面穿衣镜中,一个身着淡紫衣服的丽人迎面而立,一时竟有些恍然。

    定睛一看,原来还是自己,她不由地哑然一笑。

    丝绒的衣料柔软地在手中,白月心里竟莫名地有一股冲动,犹豫了一会儿,她终于慢慢地换上了晚装。对着镜子,她把一头披散着的长发挽了上去,打开首饰盒,拿出一对珍珠发簪插上。然后,戴上珍珠项链和配套的耳环。

    她淡淡地化了一个相应的晚妆,套上那双珠灰色的高跟鞋,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竟然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今晚的灯光有些亮,白月站在镜子前竟有瞬间的眩晕。

    音乐声缓缓响起,是那支著名的圆舞曲,如同梦游似的,白月置身于一个极大的舞会中,慢慢地旋转着。从第一排一直旋转到最后一排,那个早已经等候着的舞伴温柔地握住了她的手,她抬起头来,是一个俊美的混血儿,有一张肖恩·康纳利的脸,他叫腓烈特,还是——查尔斯。

    白月猛地一惊,忽然间灯光舞会一齐消失,而她的身体依然在旋转中,突然失去重心,“啪”地一声摔倒在地。

    忽然间浑身是汗,她见到了那天的情景,脑海间一闪念,刚才在跳舞的时候,墙上的电子钟上明明显示是:四月一日。

    这件衣服上,带着那一天的记忆!

    猛然间如同电光火石,她想到问题出在哪里了。

    搬出了许久未动的驱魔用品,白月用朱砂画了一道符,点起了三支定神香,把净水洒了满室。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工作之后,白月拖来了三月三十一日蒲十八送来的那个樟木箱子。

    把所有的书都放了回去,白月将驱魔粉均匀地洒在了箱子里,然后套上手套,拿起书,一本本地翻看着。

    她看过这些故事,小时候看的那本《聊斋志异》里,就有这些故事。所不同的是,那本书的故事是全的,而这里的故事,都只有一半,没有结局。

    每一本故事,笔迹、字张,都不一样,满纸的绮丽香艳:娇娜、青凤、小倩、莲香、香玉、粉蝶、红亭、阿宝……

    难道,这真是传说中蒲松龄为写聊斋而搜集的原稿吗?

    白月一卷卷地看着,开始时颇有几本甚是拗口结舌,显然是唐宋以后的文笔,越到后来,越近于白话,到后来显然已经是蒲松龄时代之后了。

    白月拿起了最后一卷,全书最后,是数页细细的小楷:

    “夜夜秋雨孤灯下,在寒窗前寂寞地守着一室清冷。寒夜的漫长、前途的漫长、人生的漫长,可令你觉得寂寞吗?可令你觉得孤独吗?

    “不必惊讶我的来到,不必问我是谁,如果你觉得寂寞,请抱紧我。只是这一个夜晚,两颗寂寞的灵魂偶然相逢,互相慰籍。我爱上的,是你的寂寞。

    “也许今夜,也许此时,你正捧着这一卷书,正在看着我的故事,漫漫长夜,你可曾感到这一份寂寞和清冷。如果此刻,你闻到空气中有淡淡的香气,听到若有若无的环佩叮咚声,不必回头,我已温柔地站在你的身后……

    白月看到这里时,忽然觉得空气中一阵淡淡的香气,霍然回头,她放在椅子上的那件淡紫色晚装,忽然自动立了起来,接着,空气中出现了淡淡的影子。影子越来越浓,忽然听得耳后一声轻笑,白月猛然转头,动作过猛,差点扭到脖子。

    却见一个穿着淡紫色晚装的美女,笑容满面地坐在书堆上面:“白月,你好!”

    白月看着她,那真是一个美女,肌肤如雪,一点樱唇,尖尖的下巴,十指如葱,一双晶莹的眼睛里,似有无穷的故事。“你是谁?”

    美女大笑:“你不是在找我吗?”

    她并不是一个古典美女,反而长得很符合现代的审美观,仰首大笑的时候,嘴巴并不比朱丽亚·罗伯茨小。并不像那一种幽灵精怪,总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阴气,恰恰相反,她笑起来时有说不出的轻松爽朗。

    白月指了指她坐着的那箱书:“你从书里来?你是书仙?”

    她跳下书箱:“不,我不是书仙,我是欲望。”

    白月:“欲望?”

    她大笑:“如果我是个书仙,那我应该很有道德和才学。可是我不是,我叫颜如玉,书中自有颜如玉。”她大步向前走了几步说:“男人在读书的时候,想的是颜如玉,你说他能够读进什么学问和道德呢?我只是书里的颜如玉,代表男人对女人的梦想和渴望。”

    白月笑了:“换而言之,你只是代表从古到今,所有的爱情故事那一章节?”

    颜如玉的眼神变得温柔:“难道你不想吗?”

    白月愣了一愣。

    颜如玉的声音如梦如幻:“最美的爱情,只存在于书中,人世间又有谁,能够真的体验一二呢?”

    白月怔怔地看着她:“那么这些故事……”

    颜如玉微笑:“这些故事都是真的!”

    白月:“女主角是谁?”

    颜如玉:“是我。”

    白月:“每一个都是你吗?”

    颜如玉微笑:“每一个都是我。男人总喜欢给自己心爱的女人起一个自己的名字。我是他的阿紫;我是他的娇娜;我是他的青凤;我是他的宜织;我是他的连城;我是他的红亭;我是他的阿霞;我是他的翩翩……每个男人的心中,都有一个美丽的故事。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我,可是每个人的心中,却各有自己的心上人,各有自己的故事。有人曾经问我:‘青凤,我是你的唯一吗?’我回答说:‘对,你是青凤的唯一。’我说的是真的,那一刻,我叫青凤。千百年来,我穿行于一个个书生的书斋。成为他们的梦,他们的爱。多情的书生,将他们的艳遇记下来。一厢情愿地自认为千古只有自己才是书仙的唯一真爱。后世一个无聊的人,将这些无聊的梦收集,收集这些故事的地方,叫聊斋。这个整理聊斋的人怎么不明白呢,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狐女花精。人类连自己都容不下,哪容得下这么多的妖?”

    白月轻叹一声:“你是说蒲松龄?”

    颜如玉吃吃地笑:“也许是吧!”

    白月问:“故事并没有在蒲松龄的时候结束,对吗?”

    颜如玉眉毛一挑:“当然!只要还有人在书里做绮梦,颜如玉的故事就不会结束。包括你,白月小姐。”

    白月吃惊地指着自己:“我?”

    颜如玉微笑:“你走进我的故事里,我走进你的故事里,明白了吗?”

    白月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愚人节那天……”

    颜如玉眨了眨眼:“你进入我的世界,我进入你的世界——”她呵了一口气:“世界真是不一样了,只一个晚上,便如万花筒似的,我都晕了!”

    白月笑了:“你不但没有晕,反而让别人晕了!”

    颜如玉微笑:“啊,你是说那个混血儿!”

    白月与颜如玉对视一眼,不由地同时大笑。

    白月喜欢颜如玉,哪怕是她妹妹红云也没有给过她如此轻松愉快的感觉,只一会儿她们便成为好朋友。不管她想到什么,总能在她那里得到合拍。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颜如玉打了个呵欠:“我该走了!”

    白月怔了一怔:“这就走吗?”

    颜如玉没好气:“小姐,这是你的世界,我不便久留。你没看到每次都是你进入书中,我才能显现。我的法力维持不了这么长时间,现在得走了!”

    白月忽然有点不舍:“什么时候再来呢?”

    颜如玉微笑:“要不然你到我这里逛逛!”

    白月有点犹豫:“那不是我的世界!”

    颜如玉凝视着她:“那却是人人都向往的世界。白月,你太拘束自己了。其实不同的生活,都亲身体验一下才好。”

    白月有点心动,她看了一眼颜如玉,犹豫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颜如玉握着白月的手,歪着头坏笑道:“来,让我来想想看,你第一站该到哪里去?”

    白月笑了:“你知道我想到哪里?”

    颜如玉忽然一笑:“我想到了,你跳进来吧!”

    白月只觉得一阵困倦袭来,不由自主地睡着了。

    梦中,她到了大雪山,一边不停地走,一边不停在心里暗骂颜如玉,到底把她弄到一个什么鬼地方去了。

    一直走到了山壁断崖边,一座木屋,一个大汉独立向石壁,听到有人的声音,缓缓转回头来。

    白月的心跳停住,这个场景,少年时曾经千百回在她的梦里出现过。

    她一步一步地走近,看着对方:“你是乔峰,还是杨过?你在等谁,断崖下是阿朱,还是小龙女?”

    那个人看着她,有点迷惑:“你是谁,为什么长得这么像她?”他的神情沉郁中有着隐隐的激动:“还是,你终于回来了!”

    白月心头狂跳,已经慌乱得说不出话来了。忽然间心头灵光闪现:颜如玉,这是你的安排吗?是你送给我的吗?

    她鼓起勇气抬头说:“我、我不知道我是谁。我迷路了,能够借住下来吗?”

    那人看着她,缓缓地道:“求之不得!”

    那一刻仿若天女撒下五彩花,白月听到了仙乐。她低下头笑了:管它呢,只是一个梦,连做梦都这么束手束脚吗?

    走进小屋,她开始生火,有梦的地方,小木屋就是天堂,不是吗?

    故事在继续,她贪恋于这个梦。

    古董店里的故事仍然在继续……

    送外卖的小周,已经有整整三天,没有见到古董店要外卖了。平常白月要是离开这个城市,店门上会贴一张启事的。

    而小周每天送外卖经过古董店时,已经整整三天,没有见到启事,店门也没有开。

    直到那天傍晚,他看到一辆跑车,送一个女人进了古董店,那个女人,穿着白月的衣服。

    第二天,他看到这辆车在店门口等,他挡住了这辆车。

    一个小时后,查尔斯查到古董店的所有资料,联络到在欧洲漫游的红云,以电邮取得她的授权,破门而入。

    楼上,在睡眠中的白月,嘴边还含着一丝微笑,立刻被送进医院急救病房中。

    第二天,红云从欧洲紧急乘机赶回。

    一个月后,全国的高段驱魔师齐聚本市,白月从睡眠中苏醒。

    从苏醒,到正式恢复,仍需要一段日子。

    白月坐在病床上,红云坐在她的对面削苹果。

    白月的脸色仍然没有完全恢复,她看着红云:“颜如玉怎么样了?”

    红云全神贯注地削苹果:“谁是颜如玉?”

    白月叹了一口气:“好,我们换个话题,这件事是怎么解决的?”

    红云没好气地说:“我们把那箱书烧掉了。”

    白月“啊”了一声,跳了起来,红云连忙扔下苹果去扶住她,白月叹了一口气:“可惜!”

    红云大为生气,叉着腰摆一副晚娘嘴脸给她看:“可惜什么,白月,你见过多少大风大浪,居然会在水沟里翻船。你又不是没遇上过这种事,居然会上一个小妖的当。”

    白月并不生气,反而微笑:“她是个可爱的小妖!”

    红云恨恨地说:“是啊,可爱到差点送掉你的小命。你知不知道那一箱子的书,为什么都只有一半。因为那些书的作者,写到一半之后,就都没命了。”

    白月“啊”了一声:“是不是因为,她离开了他们,所以故事无法结束?”

    红云睁大眼睛瞪着白月,好一会儿,泄气道:“你相信?那我也没有什么话说了!那个小妖真厉害,害了人还会让被害者为她说话!长老们不知道为什么也放过了它!”

    白月忙问:“那她现在呢?”

    红云说:“我接到消息赶回来,发贴请了长老们,终于逼她现身。她已经被封印数百年,这次被那个蒲十八挖出来撕掉封印,才又出来作祟。借着你出来到这个世界一看,混乱得连她都不知所措,再不像以前那样,在荒郊野地随便找个书生就可以轮着吸取灵气。所以哄得你进入妖境,暂寄在你的身上,若是再过个两个月,她就可以自由来去了,你也就没救了。现在她依然被封印在书箱里面,埋到龙虎山里了。那个地方道气重,镇得住。”

    白月却说:“放心?现在全世界,能有一处地方,能够保证永久不会被开采发掘吗?”

    红云叹息:“是啊,最怕挖到十八层地狱,将妖魔鬼怪一并放出了。”

    白月躺了下来:“可是,我们也管不着了!”

    红云收拾了东西,说:“你好好休息吧,我走了!”

    红云向外走去,白月忽然叫住了她:“她说,她是梦想和欲望,所以,书中自有颜如玉。你有没有这样想过,我有没有这样想过?这个世界如此千创百孔,以致于我们的爱情和梦想,只能在书中找寻。”

    红云也看着她:“只要我们还在这个世界上一天,就是我自己,不是我的梦,你说是吗,姐?”

    白月点了点头。

    附录:

    古籍收藏

    在唐时出现了雕版印刷的书本,称刻本。刻本有许多分类,按时代顺序排,主要有唐刻本、五代刻本、宋刻本、金刻本、元刻本、明刻本、清刻本等等。以出版者的身份来区分的就有官刻本、监刻本、内府本、藩府本、局本、私刻本、坊刻本等等。还有一种古籍是用手抄写的,包括稿本和抄本两个系统。刻本和抄本使得先人留下的文字墨迹得以在更广的地域流传,对保存并传播中国传统文化有着无可比拟的巨大作用。

    古籍具有资料、艺术、文玩价值。现在市面上常见的古籍多出自清代与民国时期,明晚期的较少,明初中期的就很难见到了。所以,越是早期朝代的古书价值越高,但是收藏者在收藏古籍时,除了看年代外,书的品相也非常重要,品相好的古籍指资料性强、纸质好、刻印好这三个方面。

    白月静静地欣赏着一把优美的古琴,一把琴也可以用优美来形容吗?没错!这样的手工,这样的雅致。

    茶壶里飘出淡淡幽香,今天她选了上好的茉莉花茶。

    这样的清茶,如此的古琴。

    她仿佛听到遥远的过去轻轻传来的琴声。

    哗啦!

    “累死了!”红云掀帘而入,抓起茶壶一阵牛饮。

    “姐。这是你要的琴谱。”

    那古旧的琴谱不偏不倚地击中古琴,连那优雅的古琴都只有尴尬地“咚”的一声。

    “我看还是等待有缘人吧。”

    白月一脸苦笑,她已经没有弹琴的心境了。

    这样的红云,总是能让人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