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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编 清代文学 第三章 清初白话小说
    入清以后白话小说仍然保持了旺盛的编创势头。这是因为白话小说拥有比诗文更大范围的读者,书坊竞相刊印。清初许多不肯屈节事清的遗民文人和科举失意的落拓文人,也纷纷做起小说来。遗民文人多是出于内心的苦闷和关怀世道之心,于诗文之外另寻一种表达方式。落拓文人多是由于受着小说盛行这种文化现象的诱导,有的是直接受到书坊主的邀请,投入小说编创中来,作为一种谋生之道。

    作者的身份、境遇和创作目的不同,清初的白话小说也就呈现出多种类型,大体说来有这样几种:明代小说的续书、摹写世态人情的世情小说、叙写明清之际政事的时世小说、才子佳人小说。应当说,在清初各类小说都没有出现堪称杰作的作品,但是,这毕竟是中国小说史上的一个丰收的时期,顺治、康熙间新出的作品总计有上百部,标志着小说创作总体上已由改编迈入个人独创的阶段。其中一些作品也呈现新的创作特征,在中国小说的发展中起到了承先启后的作用。

    第一节小说续书与《水浒后传》

    清初的小说续书两种续法:仿造和假借陈忱的行迹假“水浒”人物以写心小说的抒情性

    明代《水浒传》等四大小说行世、产生了巨大的影响,成为后来小说作者仿效的对象,也出现了续书现象、明末已有人写《西游记》的续书,入清后更出现了一批续书。康熙年间,刘廷玑便已注意到这种文学现象,他说:“近来词客稗官,每见前人有书盛行于世,即袭其名,著后书副之,取其易行,竟成习套。”(《在园杂志》卷三)

    清初的小说续书大致有两种作法。一种是仿造,作者刻意仿照原书,用原书的主要人物或者他们的后身,演绎出与原书相类似的故事情节,成为一部相类似的小说。天花才子评的《后西游记》、清莲室主人的《后水浒传》,便是这类续书。这种续书虽然也蕴含有一定的新意,如《后西游记》改唐僧师徒取经为其替身唐半偈及孙小圣、猪一戒、沙弥西天取“真解”,寓有嘲谑愚昧佞佛现象的意旨;《后水浒传》叙写宋江、卢俊义等转世的杨么、王摩等36人在洞庭湖造反的故事,中间还插入了杨幺潜入宫中进谏宋高宗“远谗去佞,近贤用能,恢复宋室”一段情节,隐寓着清初遗民的情绪,但全书模拟原书的痕迹过重,人物性格也与原书的人物大体相近,文笔疲弱,缺乏新的艺术创造。刘廷玑批评说:“作书命意,创始者始倍极精神,后此纵佳,自有崖岸,不独不能加于其上,亦即媲美并观,亦不可得。何况续以狗尾,自出下下耶!”(《在园杂志》卷三)对于这种仿造型的续书,刘廷玑的评语是非常中肯的。

    另一种续书是作者假借原书的一些人物,另行结撰故事情节,内容、意蕴都与原书大为不同。丁耀亢的《续金瓶梅》,以两宋之交金兵南侵为时代背景,以原书的吴月娘携子逃难为时断时续的线索,先后写了西门庆、潘金莲、陈经济等人转世后的淫恶孽报,以及蒋竹山、苗青叛国通敌的罪恶,中间还插叙了宋徽宗被掳、张邦昌称王伏法、韩世忠梁红玉大败金兵、秦桧通敌卖国等历史故事。吴月娘逃难的情节,描绘出了一幅兵荒马乱、百姓流离的乱世景象,行文中还出现了清代特有的“蓝旗营”、“旗下”之类的语词,插叙宋金间军国大事,褒忠诛奸,第五十三回写金兵屠扬州,引入的【满江红】词里发出了“清平三百载,典章文物,扫地俱休”的悲叹。显然,亲身经受过明清易代战乱之苦难的作者,是借续书影射现实,抒发心中对清朝以武力征服、取代明朝的愤懑。只是作者为了避开文网,假托是为顺治皇帝颁行的《太上感应篇》作注解而作此小说,书中“杂引佛典道经儒理,详加解释,动辄数百言”(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第十九篇),又过多堆积了用以显明阴阳果报的情节,内容庞杂,而且多涉笔淫秽,这都成为突出的艺术缺陷。

    清初的小说续书中,陈忱的《水浒后传》是比较优秀的。

    陈忱(1615~1671?),字遐心,号雁宕山樵,浙江乌程(今湖州市)人,身历明清易代的战乱,抱遗民之痛,绝意仕进,栖身田园,与吴中许多遗民文士优游文酒,曾参加叶桓奏、顾炎武、归庄等名士组成的惊隐诗社。顺治十六年(1659)郑成功、张煌言由海上攻入长江,连陷瓜州、宣城,会师围金陵,抗清的声势大振。陈忱兴奋地写了《拟杜少陵〈收京〉》,诗云:“渤懈风云合,楼船蔽远天。樯移扬子树,旗拂秣陵烟。请将横戈进,羁臣藉草眠。遥瞻双阙外,正与楚烽连。”(《浔溪诗征》卷五)事败后,清廷大兴“通海案”,逮治有响应活动的绅民。陈忱友人魏耕因为曾遮道阻留张煌言,“请人焦湖,以图再举”,被逮就刑。(全祖望《雪窦山人坟版文》,《鲒亭集》卷八)陈忱也为避祸四处藏身,有诗云:“闭门卧风雨,只此远危机。事去不须问,家亡何所依?”(《仲春二十四日四十九岁初度》,《浔溪诗征》卷八)《水浒后传》便是他在这个期间作成的。

    陈忱托名“古宋遗民”作《水浒后传》,说作者在山河破碎之际,“穷愁潦倒,满眼牢骚,胸中块垒,无酒可浇,故借此残局而著成之”(《水浒后传序》),无疑是自道他作此小说是借以抒愤写心的。《水浒后传》依据原书的结局,叙写梁山英雄中剩存的李俊、燕青等32人再度起义,由反抗贪官污吏,转为反抗入侵的金兵,惩治祸国通敌的奸臣、叛将,燕青在金兵占领的地区救助被掳的民众,去金营探视做了阶下囚的宋徽宗,全伙救出被金兵围困的宋高宗,保护他奠都临安,种种情节都寄托了陈忱的亡国之恨和关心国事的无限心曲。书中写李俊起义于太湖,继而开拓海岛,最后全伙聚集海上,建基立业,更明显地是由郑成功、张煌言拥兵海上抗清的实事而生发的小说情节,个中也反映着当时江南遗民们寄恢复希望于海上和坚决不臣服新王朝的普遍心态。

    这种借续书抒愤写心的作法,一般难于在艺术上获得较大的成功。《水浒后传》也未能完全摆脱这种常规。造出李俊等人在海上建基立业的情节,虽然寄托遥深,却缺乏内在的生活血肉,特别是最后以岛国中众多功臣成婚,“赋诗演戏大团圆”作结,更是落入了俗套。但是,陈忱是一位有诗文素养的文士,在小说叙事方面也表现出一些新特点。《水浒后传》是续《水浒传》之书,也属于英雄传奇一类,但叙事模式发生了变化,人物、情节没有了同类小说的那种传奇色彩,而趋向寻常生活化,抒情写意性增强了。如第二十四回燕青探视被俘的宋徽宗,献青子黄柑一节,没有突出写燕青身履险境的智勇,主要是写了燕青和成了阶下囚的老皇帝的十分动情的对话,似极平淡,却意蕴深沉,表露着较浓郁的感伤情绪。书中写人物活动往往加进几笔景物描写,如第九回写李俊太湖赏雪,第十四回写戴宗泰山观日出,第三十八回写燕青、柴进登吴山俯瞰临安景象,月夜游西湖等,都是就实地实景写生,真切、自然,造成情景交融的艺术境界。有些地方还进而由之引出人物的感慨、议论,如写燕青、柴进在吴山看四周景物,山川秀丽,宫阙参差,城内街市繁荣,柴进感叹说:“可惜锦绣江山,只剩得东南半壁!家乡何处?祖宗坟墓远隔风烟。如今看起来,赵家的宗室,比柴家的子孙也差不多了。对此茫茫,只多得今日一番叹息!”这种借小说人物抒情写意的笔法,也就使小说带有了几分抒情写意性。这无疑是通俗小说文人化带来的新的艺术素质。

    第二节《醒世姻缘传》

    作者与成书年代独创的长篇世情小说荒唐的因果报应模式鲜活的社会众生相宿命外壳中的真实内蕴叙事的幽默与喜剧风格

    《醒世姻缘传》署名“西周生”。对作者的真实姓名,研究者做过不同的推断,但都缺少真凭实据。小说是用山东中部方言作成,故事背景主要是山东济南府绣江县(章丘的别称)明水镇,有浓厚的乡土气息,中间写到明代末年这一带地方的实有人事,如济南“守道副使李粹然”(第二十一回),“癸未”(崇祯十六年)除夕“大雷霹雳,震雹狂风”(第二十七回),《济南府志》里都有记载。这说明小说作者是明末清初生活在这个地方的一位文人,小说作成于清初顺治年间。

    《醒世姻缘传》是继《金瓶梅》之后问世的一部长篇世情小说,风格也相近,其中的人物还引经据典式地引用了“西门庆家的潘金莲”的话语(第三回),受《金瓶梅》的影响是明显的。但这部小说的创作没有借用旧的故事框架,没有较多地采用或改制已有的作品,而是完全取材于现实生活,虚构出全新的小说人物和生活图画,而且还有一个明确的要解释社会人生的基本问题(夫妻关系恶劣的原因)的题旨,小说的情节结构也是由此而设计的。从这个角度说,《醒世姻缘传》是最早的一部作家独创的长篇世情小说。

    《醒世姻缘传》原名“恶姻缘”,全书100回,按照佛教的因果报应观念,先后写了两世的两种恶姻缘。前22回叙写前世的晁家:浪荡子晁源纵妾虐妻,小妾珍哥诬陷大妻计氏私通和尚,致使计氏投缳自尽。小说开头还写了晁源伴同珍哥打猎,射杀一只狐精。这都成为冤孽相报的前因。第二十二回以后叙写今世的狄家:狄希陈是晁源转生,娶了狐精托生的薛素姐为妻,后来又继娶了计氏转生的童寄姐,婢女珍珠是珍哥转生的。狄希陈受尽薛素姐、童寄姐的百般折磨、残酷虐待,珍珠也被童寄姐逼死,“偿命今生”。最后,狄希陈梦入神界,虔诵佛经,便“一切冤孽,尽行消释”。为营造这样一个荒唐的两世姻缘的故事,小说中还写进了一些荒唐的情节和无稽的说教,整部小说有着浓重的荒诞神秘的色彩。

    但是,当作者的笔触转向现实人生的时候,却又相当清醒,体察得很深切,在他主观编造的因果报应的故事框架的内外,描绘出相当丰富的真实而鲜活的世态人情。顽劣子弟私通关节便成了秀才,三年赃私十多万两的赃官罢职时还要“脱靴遗爱”,逼死人命的女囚使了银子在狱中依然养尊处优摆生日宴席,狱吏为了占有美貌的女囚不惜纵火烧死另一名女囚,无文无行的塾师榨取学生就像官府追比钱粮,江湖医生故意下毒药加重病情进行勒索,尼姑、道婆搬神弄鬼骗取钱物,媒婆花言巧语哄骗人家女儿为人作妾,乡村无赖瞅着族人只剩下孤儿寡母便谋夺人家的家产,新发户转眼就嫌弃亲戚家“穷相”。这部声称主旨在于明因果的小说,倒是全景式地反映出了那个时代吏治腐败、世风浇薄的面貌。

    小说对作为因果关系的两个家庭、两种恶姻缘的描写也是有具体的生活内容的。晁家的计氏原本并非是不幸的,当初计家比较富裕,嫁到较贫寒的晁家时,除了丰厚的妆奁,还带来一顷田地,公婆欢心,丈夫也有几分惧怕,曾过了几年舒心日子。后来公公夤缘钻营,做了知县,晁家富贵了,晁源更加浪荡,娶了小妾,喜新厌旧,计氏才逐渐陷入了等于被遗弃的境地。她很苦恼,孤寂无聊,被尼姑钻了空子,经常来她房里走动,便成了被珍哥诬陷的根据和晁源要“休了她,好离门离户”的借口。这一切都写得很实际,没有羼入任何神秘的成分。作为因果链条上今世的狄家,尽管交代出与前世人物的对应关系,荒诞的内容添加了许多,但还是写出了现实的生活内容。薛素姐是带有几分神秘性的,写她超常的乖戾,虐待丈夫狄希陈,棒打、鞭笞、针刺,乃至神差鬼使地射丈夫一箭,是由于神人给她换了一颗恶心,但也写出了造成她那种虐待狂的现实原因。薛素姐出嫁前已闻知狄希陈性情浮浪,却只能听命于家长结成没有爱情的婚姻。临出阁时,母亲谆谆叮嘱:夫主是女人的终身依靠,不得违拗,丈夫即使偷丫头、嫖妓女,也要容忍,丈夫弃妻宠爱都是那做女人的量窄心偏激出来的。这就使薛素姐对男人先有了一种敌意。婚后,狄希陈果然是不本分,薛素姐发现妓女孙兰姬送给狄希陈的汗巾子、红绣鞋,对他扭打拷问,便招致了婆婆的不满。狄婆子说:“汉子嫖老婆,犯什么法?”“没帐,咱还有几顷地,我卖两顷你嫖,问不出这针眵的罪来!”(第五十二回)在那种男子可以纳妾、嫖妓女.而女子却必须谨守“不妒之德”的社会里,薛素姐对不忠实的丈夫越来越严厉、凶悍的惩罚,实则是出自女性本能的妒情和对男性放纵的反抗。小说中还写了薛亲姐不顾父母的阻拦出去逛庙会的情节,她事后得意地说:“你们不许我去,我怎么也自己去了!”(第五十六回)这也反映着妇女对现实的清规戒律的反抗意识。薛素姐的乖戾、凶悍是由那种社会所造成的人性的变态,虽然有作者的歪曲成分,但也有真实的社会内容,而且比其他小说中的悍妇形象更深刻地透露出“悍”的原因。就小说开头作为缘起的一段议论和小说以晁家为前世、狄家为今世的结构看,作者显然是出于男性的立场有憾于世间家庭“阴阳倒置,刚柔失调”意即丈夫受妻妾的辖制、欺凌的现象而发作的。作者独将薛素姐写成狐精转世的一个心肠极恶的悍妇,更表现出男权主义的立场。有意思的是,小说中展现出来的人生图画却超越了作者的思想,且不说纵妾虐妻的晁源,即便是受妻凌辱的狄希陈也有咎由自取的现实因素,他的轻浮,对薛家的背义,也是导致薛素姐敌视、虐待他的原因。小说为揭示男性被女性欺凌的原因,追究到了男性压迫女性的人生悲剧,表现为一个循环相因的生活过程,在这个因果报应的荒谬逻辑中,也正蕴含着一个现实逻辑的内核:女性对男性的欺凌,也就是对男性压迫的反抗。小说在以因果报应警世功人的思想躯壳里,包孕着呼吁尊重女性、夫妻应当“相敬如宾”的现实意义。这就是《醒世姻缘传》超越一般写悍妇而旨在维持所谓夫纲的地方。

    《醒世姻缘传》受《金瓶梅》的影响,写社会家庭间的寻常细事,真切、细致,贴近生活原貌,对城乡下层社会的描绘更富有鲜活的生活气息。作者对人情世态,揣摩得深切,在写实的基调上,往往加些夸张之笔,显示出其人其事的滑稽可笑,形成讽刺艺术的效果。小说中出现的各类人物,无论是官员、乡绅、塾师、乡约、媒婆、江湖医生、市侩商人、尼姑道婆、农村无赖,大都写出各自独具的那种卑陋的势利嘴脸,可说是写尽众生相。小说用方言俗语描摹人物情状,字里行间流露出一种诙谐幽默的情趣。如第八十八回写仆人吕祥调唆薛素姐追赶狄希陈去西川,中途拐了骡子逃走,被扬州差人看破,顿时心虚的光景:怎禁的贼人胆虚,一双眼先不肯与他做主,毛毛稍稍.七大八小起来;其次那脸上颜色,又不合他一心,一会红,一会白,一会焦黄将去;再其次那舌头,又不与他一溜,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