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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编 明代文学 第八章 《西游记》与其他神怪小说
    明代后期,在通俗小说领域中兴起了编著神怪小说的热潮。这批神怪小说,是在儒、道、释“三教合一”的思想主导下,接受了古代神话、六朝志怪、唐代传奇、宋元说经话本和“灵怪”、“妖术”、“神仙”等小说话本的影响,吸取了道家仙话、佛教故事和民间传说的养料后产生的。它与讲究“真”与“正”的历史演义、英雄传奇不同,其主要特征是尚“奇”贵“幻”,以神魔怪异为主要题材,参照现实生活中政治、伦理、宗教等方面的矛盾和斗争,比附性地编织了神怪形象系列,并将一些零散、片段的故事系统化、完整化。在这类小说中,有的作品完全以宣扬宗教迷信、封建道德为主要目的,故事荒唐,文字粗鄙,很快被历史淘汰。但其中以《西游记》为代表的一些优秀作品,往往能以生动的形象、奇幻的境界、诙谐的笔调,怡神悦目,启迪心志,一直被读者珍视。

    第一节《西游记》的题材演化及其作者

    玄奘取经题材的神化与孙悟空形象的演化作者问题吴承恩《西游记》的版本

    《西游记》的成书与《三国志演义》、《水浒传》相类似,都经历了一个长期积累与演化的过程。但两者演化的特征并不一致:《三国》、《水浒》是在历史真实的基础上加以生发与虚构,是“实”与“虚”的结合而以“真”的假象问世;而《西游记》的演化过程则是将历史的真实不断地神化、幻化,最终以“幻”的形态定型。

    玄奘(602~664)取经原是唐代的一个真实的历史事件。贞观三年(629),他为追求佛家真义,经历百馀国,费时17载,前往天竺取回梵文大小乘经论律657部。这一非凡的壮举,本身就为人们的想象提供了广阔的天地。归国后,他奉诏口述所见所闻,由门徒辨机辑录成《大唐西域记》一书。此书尽管“皆存实录,匪敢雕华”,但以宗教家的心理去描绘的种种传说故事和自然现象,难免已染上了一些神异的色彩。后由其弟子慧立、彦撰写的《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在赞颂师父,弘扬佛法的过程中,也不时地用夸张神化的笔调去穿插一些离奇的故事。于是,取经的故事在社会上越传越神,唐代末年的一些笔记如《独异志》、《大唐新语》等,就记录了玄奘取经的神奇故事。

    成书于北宋年间的《大唐三藏取经诗话》,似为一种“说经”话本,它虽然文字粗略,故事简单,尚无猪八戒,“深沙神”也只出现了一次,但大致勾画了《西游记》的基本框架,并开始将取经的历史故事文学化。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书中出现了猴行者的形象。他自称是“花果山紫云洞八万四千铜头铁额猕猴王”,助三藏西行,神通广大,实际上已成了取经路上的主角,是《西游记》中孙悟空的雏型。

    取经队伍中加入了猴行者,这在《诗话》流传后逐步被社会认可。一个其貌不扬的猴精,开始挤进了取经的队伍,并渐渐地喧宾夺主,这在《西游记》故事的神化过程中关系重大。这个艺术形象的形成,与我国古代神话、民间传说及道、释两教的故事中长期流传着诸如“石中生人”的夏启、“铜头铁额”的蚩尤、“与帝争位”的刑天及一些猿猴成精的奇闻异说有关。比如唐代李公佐的《古岳渎经》所载的“形若猿猴”的淮涡水怪无支祁,其“神变奋迅之状”和叛逆的色彩,就与取经传说中的猴王比较接近。至于印度教经典《罗摩衍那》中的神猴哈奴曼,虽与美猴王也有许多相近之处,但他即使传入中土,也是被中国化了的。取经故事中的猴行者,以及后来的孙悟空,其形其神,是在中国文化的传统中,融合了历代民间艺人的爱憎和想象后演化而成的。

    唐僧、孙悟空、猪八戒、沙僧师徒四人取经故事在元代渐趋定型。作为文学作品,猪八戒首次出现是在元末明初人杨景贤所作的杂剧《西游记》中。在此剧中,深沙神也改称了沙和尚。至迟在元末明初,有一部故事比较完整的《西游记》问世。原书已佚,有一段残文“梦斩泾河龙”约1200字,保存在《永乐大典》13139卷“送”韵“梦”字条,内容相当于世德堂本《西游记》第九回。此外,古代朝鲜的汉语教科书《朴通事谚解》,载有一段“车迟国斗圣”,与世德堂本第四十六回的故事相似。另从此书有关的八条注中,也可窥见这部《西游记》的故事已相当复杂,主要人物、情节和结构已大体定型,特别是有关孙悟空的描写,已与百回本《西游记》基本一致,这为后来作为一部长篇通俗小说的成书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西游记》的最后写定者是谁,迄今无定论。现存明刊百回本《西游记》均无作者署名。清初刊刻的《西游证道书》始提出为元代道士丘处机作,以后的刻本多相沿用,直到近今还有学者重提此说,但一般认为此说是因将丘的弟子所写的《长春真人西游记》与小说《西游记》相混的结果。清代乾隆年间,吴玉在《山阳志遗》中首先提出《西游记》的作者是吴承恩,当时虽得阮葵生、丁晏等淮安乡人的响应,但未产生很大的影响。直到本世纪20年代,经鲁迅、胡适等人的认定,《西游记》的作者是吴承恩的说法就几乎成了定论,此后出版的小说和史论,一般都将《西游记》归之于吴承恩的名下。但国内外的一些学者也不断提出质疑。在目前正反两方面都未能进一步提出确凿的证据之前,还是将吴承恩暂定为《西游记》的作者。

    吴承恩(约1500~约1582),字汝忠,号射阳居士,淮安山阳(今江苏淮安)人。幼年“即以文鸣于淮”,但屡试不第,约四十馀岁时,始补岁贡生。因母老家贫,曾出任长兴县丞两年,“耻折腰,遂拂袖而归”。后又补为荆府纪善,但可能未曾赴任。晚年放浪诗酒,终老于家。有《射阳先生存稿》4卷。嘉靖、万历间人周弘祖的《古今书刻》曾著录有“鲁府”和“登州府”刊刻的《西游记》,可惜均佚。现存最早的是金陵世德堂刊本《新刻出像官板大字西游记》,20卷100回,一般认为是刊于万历二十年(1592)。万历、崇祯间另有三种百回本,均无专叙玄奘出身的一节故事。清初汪象旭、黄周星评刻的《西游证道书》,自称据大略堂《释厄传》古本而将这节故事写成“陈光蕊赴任逢灾,江流僧复仇报本”作为第九回插入,把原来的第九、十、十一回的内容改成第十、十一两回。以后名目繁多的清刊评点本的正文,大多直接或间接地接受了它的影响。1955年人民文学出版社排印世德堂本时,也更动了回目,插进了清代张书绅《新说西游记》第九回的内容。1980年重排时,又恢复了世德堂本的原貌,而将第九回附录于后。

    第二节寓有人生哲理的“游戏之作”

    戏笔中存至理对人性自由的向往和自我价值的肯定呼唤着有个性、有理想、有能力的人性美整体性寓意与局部性象征

    《西游记》作为一部神魔小说,既不是直接地抒写现实的生活,又不类于史前的原始神话,在它神幻奇异的故事之中,诙谐滑稽的笔墨之外,蕴涵着某种深意和主旨。对此,历来的评论家作过种种探讨,大致从认为“幻中有理”,到强调“幻中有趣”、“幻中有实”,有一个曲折的历程。应该说,小说本身的确或多或少地存在着支撑某一倾向的依据。但就其最主要和最有特征性的精神来看,应该说还是在于“游戏中暗藏密谛”(李卓吾评本《西游记总批》),在神幻、诙谐之中蕴涵着哲理。这个哲理就是被明代个性思潮冲击、改造过了的心学。因而作家主观上想通过塑造孙悟空的艺术形象来宣扬“明心见性”,维护封建社会的正常秩序,但客观上倒是张扬了人的自我价值和对于人性美的追求。

    《西游记》想通过孙悟空的形象来宣扬“三教合一”化了的心学是一清二楚的。心学的基本思想是“求放心”、“致良知”,即是使受外物迷惑而放纵不羁的心,回归到良知的自觉境界。小说特别选用了“心猿”这一典型的比喻躁动心灵的宗教用语来作为孙悟空的别称。一些回目和诗赞也非常直接和明白地表现了这一寓意,回目如“灵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第一回),“九九数完魔灭尽,三三行满道归根”(第九十九回)等不少就是用修心炼性的术语所构成的。在诗赞中,说美猴王道:“借卵化猴完大道,假他名姓配丹成,内观不识因无相,外合明知作有形”(第一回);“猿猴道体配人心,心即猿猴意思深,……马猿合作心和意,紧缚牢拴莫外寻”(第七回)。这也清楚地表明了作者是把孙悟空当作人心的幻相来刻画的。再从全书内容的构架来看,大致由三个部分组成:一、孙悟空大闹天宫;二、被压于五行山下;三、西行取经成正果。这实际上隐喻了放心、定心、修心的全过程。这种喻意在小说中多有提示,如在前七回,孙悟空上天入地大闹乾坤,即在回目上说他是“心何足”、“意未宁”(第四回);第七回被如来佛压在五行山下,就叫作“定心猿”;以后去西天取经,常称是“心猿归正”(第十四回)、“炼魔”(第五十一回)、“魔灭尽”与“道归根”(第九十九回)等。为了表现“心猿归正”的总体设计,作品还让孙悟空不时地向唐僧直接宣传“明心见性”的主张。例如,第二十四回唐僧问悟空何时可到西天雷音,悟空答道:“只要你见性志诚,念念回首处,即是灵山。”第八十五回,悟空还用乌巢禅师的《多心经》提醒唐僧道:“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汝心头。人人有个灵山塔,好向灵山塔下修。”顿使唐僧明了:“千经万典,也只是修心。”正因为《西游记》在总体上是十分清楚地宣扬了与道家“修心炼性”、佛家“明心见性”相融合的心学,故难怪早期的批评家都认同《西游记》隐喻着“魔以心生,亦以心摄”的思想主旨,乃至到鲁迅在强调小说“出于游戏”的同时,也说:“如果我们一定要问他的大旨,则我觉得明人谢肇氵制说的‘《西游记》…。以猿为心之神,以猪为意之驰,其始之放纵,至死靡他,盖亦求放心之喻。’这几句话,已经很足以说尽了。”(《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第五讲)

    《西游记》的作者在改造和加工传统的大闹天宫和取经的故事时,纳入了时尚的心学的框架,但心学本身在发展中又有张扬个性和道德完善的不同倾向,这又和西游故事在长期流传过程中积淀的广大人民群众的意志相结合,就使《西游记》在具体的描绘中,实际上所表现的精神明显地突破、超越了这一预设的理性框架,并向着肯定自我价值和追求人性完美倾斜。具体而言,假如说前七回主观上想谴责“放心”之害,而在客观上倒是赞颂了自由和个性的话,那么以第七回“定心”为转机,以后取经“修心”的过程,就是反复说明了师徒四人在不断扫除外部邪恶的同时完成了人性的升华,孙悟空最终成了一个有个性、有理想、有能力的人性美的象征。

    孙悟空出世不久,在花果山就不想“受老天之气”,“独自为王”,“享乐天真”。从表面上看来,他“不伏麒麟辖,不伏凤凰管,又不伏人间王位所拘束,自由自在”,但当他想到暗中还有个“阎王老子管着”,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忽然忧恼,堕下泪来”。于是他想方设法,打到阴司,将生死簿上的猴属名字一概勾掉,向十殿阎王宣告:“今番不伏你管了!”作者在具体描写美猴王的这种不受任何管束、追求自由自在的所作所为时,并没有直接说明这就是“放心”行径的形象注脚,甚至也没有在字里行间流露出多少贬意,故留给读者的印象只是他能为追求自由而敢作敢为,像明代叶昼评悟空在阴司的除名之举时就赞道:“爽利,的是妙人!”后来他大闹天宫,原由是:“玉帝轻贤”,“这般渺视老孙!”第一次请他上天,只安排他做一个未入流的“弼马温”,他深感到自己这个“天生圣人”的价值没有得到应有的承认,个人的尊严受到了侮辱:“老孙有无穷的本事,为何教我替他养马?”“活活的羞杀人!”于是打出南天门而去。第二次请他上天,虽然依着他给了个“齐天大圣”的空衔,却是“有官无禄”,并未从根本上得到尊重,于是他“先偷桃,后偷酒,搅乱了蟠桃大会,又窃了老君仙丹”,反出天门。他说“强者为尊该让我,英雄只此敢争先”,甚至说出了“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都是顺着强调自我的思路而发出的比较鲜明和极端的声音。这种希望凭借个人的能力去自由地实现自我价值的强烈愿望,正是明代个性思潮涌动、人生价值观念转向的生动反映。然而,作者并不赞成孙悟空“只为心高图罔极,不分上下乱规箴”,不希望否定整个宗法等级制度,当孙悟空“欺天罔上”,叫嚷“将天宫让与我”时,作者就让如来佛易如反掌地将他压在五行山下。这形象地反映了封建的等级社会还是不可动摇,维护这个社会的思想也是根深蒂固的。不论你叫嚷“强者为尊”,还是追求“自由自在”,都只能在适度的范围内进行。总之,从孙悟空出世到大闹天宫,作品通过刻画一个恣意“放心”的“大圣”,有限度而不自觉地赞颂了一种与明代文化思潮相合拍的追求个性和自由的精神。

    小说的主要篇幅是描写孙悟空从唐僧师徒经八十一难,去西天取经。这八十一难有不少是模式相同的,前后很难找到某种内在的逻辑联系,因而给人以一种循环往复的感觉。这些周而复始、形形色色的险阻与妖魔,都是用来作为修心过程中障碍的象征。小说第十七回曾予以点明:“菩萨、妖精,总是一念。”换言之,妖魔实即生于一念之差。所谓“心生,种种魔生;心灭,种种魔灭”。小说描写了八十一难的磨炼,无非是隐喻着明心见性必须经过一个长期艰苦的“渐悟”过程。但是,当作者在具体描绘孙悟空等人历尽艰险,横扫群魔的所作所为时,往往使这“意在笔先”的框架“淡出”,而使一个个有血有肉的艺术形象凸现。在这些形象中,孙悟空尤为鲜明地饱含着作者的理想和时代的精神。

    孙悟空在取经过程中,仍然保持着鲜明的桀骛不驯的个性特点。这正如在第二十三回中猪八戒对他的评价:“我晓得你的尊性高傲。”他不愿处于“为奴”的地位(第七十一回),从不轻易地对人下拜,“就是见了玉皇大帝、太上老君,我也只是唱个喏便罢了”(第十五回)。至于一般的神灵更是不放在眼里,稍不称意,就要“伸过孤拐来,各打五棍见面,与老孙散散心”!(同上)作为一个皈依教门的和尚,却还把闯地府、闹天宫当作光荣的历史屡加夸耀;对于那个专用来“拘系”、“收管”他,不让他“逍遥自由耍子”的紧箍儿,则一直念念不忘能“脱下来,打得粉碎,切莫叫那甚么菩萨,再去捉弄他人”(第一百回)。这都表现了取经路上的孙悟空还是那样的反对束缚、尊重自我和向往自由,具有一种强烈的个性精神。但是,这时的孙悟空毕竟不同于先前的齐天大圣,他已肩负着协助唐僧去西天取得真经的崇高使命。取经,本是一种事业,但实际上已成了他所坚韧不拔地追求的一种理想的象征。为了实现这一理想,他翻山越岭,擒魔捉怪,吃尽千辛万苦,排除重重困难,从不考虑个人私利,一心以事业为重,即使在被人误解,遭到不公正的待遇,甚至被唐僧念着紧箍咒、赶回花果山时,还是“身回水帘洞,心逐取经僧”(第三十回)。这种为理想而献身的精神,也就成了取经路上孙悟空的一个明显的性格特征。当然,孙悟空等在经历八十一难的具体过程中,是作为一个解除魔难的英雄出现在读者面前的。在他眼里,没有越不过的险阻,没有镇不住的妖魔,凭着他的顽强拼搏,都能化险为夷,逢凶变吉。在战斗中,他又能随机应变,善于斗智,一会儿变作小虫出入内外,一会儿又化成妖精的母亲或丈夫等去迷惑他们,常常在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之中,弄得敌人晕头转向,防不胜防。孙悟空的这种大智大勇的英雄精神,与其为实现理想而奋斗到底的献身精神和强烈的个性精神相结合,呈现出了独特的光彩。随着他历经八十一难,扫除众魔,自己也由魔变成了佛,这也就自然地使他的品格更显出完美性和普遍性。而事实上,他的那种英雄风采,正是明代中后期人们所普遍追求的一种人性美。孙悟空就成了有个性、有理想、有能力的人性美的象征。《西游记》就在游戏之中呼唤着孙悟空这样的英雄。

    当然,《西游记》作为一部累积型的长篇小说,其整体内涵是十分丰富的。它有总体性的寓意,也有局部性的象征。天才的作家又往往随机将一些小故事像珍珠似的镶嵌在整个体系中,让它们各自独立地散发出折射现实的光芒。比如第十回写唐太宗至阴司时,带了魏徵的一封信递给判官,希望能讲“交情”,“方便一二”,这严然如人间的“说分上”;第二十九回写宝象国王问群臣谁去救百花公主回国时,“连问数声,更无一人敢答”,这批“木雕成的武将,泥塑就的文官”,就真如李贽批评的当朝庸臣“只解打恭作揖,终日匡坐,同于泥塑”,“一旦有警,则面面相觑,绝无人色,甚至互相推诿”(《焚书》卷四《因记往事》);第九十三回写猪八戒狼吞虎咽,沙僧告诫他要“斯文”时,八戒叫起来道:“斯文!斯文!肚里空空!”沙僧笑道“天下多少‘斯文’,若论起肚子来,正替你我一般哩”,这也是对当时一班只知做时文八股的秀才的有力嘲笑。诸如此类的点缀,看似信笔写来,却能机锋百出,醒目警世。这也就使人们进一步加深了这样的印象:《西游记》这部“幻妄无当”的神魔小说确实与明代中后期的现实世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第三节神幻世界的奇幻美与诙谐性

    极幻与极真物性、神性与人性的统一多角度、多色调描绘的形象戏言寓诸幻笔

    《西游记》在艺术表现上的最大特色,就是以诡异的想象、极度的夸张,突破时空,突破生死,突破神、人、物的界限,创造了一个光怪陆离、神异奇幻的境界。在这里,环境是天上地下、龙宫冥府、仙地佛境、险山恶水;形象多身奇貌异,似人似怪,神通广大,变幻莫测;故事则上天入地,翻江倒海,兴妖除怪,祭宝斗法;作者将这些奇人、奇事、奇境熔于一炉,构筑成了一个统一和谐的艺术整体,展现出一种奇幻美。这种奇幻美,看来“极幻”,却又令人感到“极真”。因为那些变幻莫测、惊心动魄的故事,或如现实的影子,或含生活的真理,表现得那么入情入理。那富丽堂皇、至高无上的天宫,就像人间朝廷在天上的造影;那等级森严、昏庸无能的仙卿,使人想起当朝的百官;扫荡横行霸道、凶残暴虐的妖魔,隐寓着铲除社会恶势力的愿望;歌颂升天入地、无拘无束的生活,也寄托着挣脱束缚、追求自由的理想。小说中的神魔都写得有人情,通世故。像“三调芭蕉扇”写铁扇公主的失子之痛;牛魔王的喜新厌旧;铁扇公主在假丈夫面前所表现的百般无奈,万种风情;玉面公主在真丈夫面前的恃宠撒娇,吃醋使泼,真是分不清是在写妖还是写人,写幻还是写真。这正如《李卓吾先生批评西游记》的批语所指出的:《西游记》中的神魔都写得“极似世上人情”,“作《西游记》者不过借妖魔来画个影子耳”(第七十六回总批)。这部小说就在极幻之文中,含有极真之情;在极奇之事中,寓有极真之理。

    与小说在整体上“幻”与“真”相结合的精神一致,《西游记》塑造人物形象也自有其特色,即能做到物性、神性与人性的统一。所谓“物性”,就是作为某一动植物的精灵,保持其原有的形貌和习性,如鱼精习水,鸟精会飞,蝎子精有毒刺,蜘蛛精能吐丝;就是他们的性格,也往往与之相称,如猴子机灵,老鼠胆小,松柏有诗人之风,杏树呈轻佻之姿。这些动物、植物,一旦成妖成怪,就有神奇的本领,具有“神性”,从“真”转化为“幻”。然而,作者又将人的七情六欲赋予他们,将妖魔鬼怪人化,使他们具有“人性”,将“幻”与人间的、更深层次的“真”相融合,从而完成了独特的艺术形象的创造。如孙悟空,长得一副毛脸雷公嘴的猴相,具有机敏、乖巧、好动等习性。他神通广大,有七十二般变化的本领。但千变万化,往往还要露出“红屁股”或“有尾巴”的真相。他是一只神猴,却又是人们理想中的人间英雄。他有勇有谋、无私无畏、坚韧不拔、积极乐观,而又心高气傲、争强好胜,容易冲动,爱捉弄人,具有凡人的一些弱点,乃至如信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遵守“男不与女斗”的规则等等,都深深地打上了社会的烙印。他就是一只石猴在神化与人化的交叉点上创造出来的“幻中有真”的艺术典型。

    《西游记》中的神魔形象之所以能给人以一种真实、亲切的感觉,很重要的一点是注意把人物置于日常的平民社会中,多色调地去刻画其复杂的性格。比如孙悟空身上也有诸多凡人的弱点,言谈中时见市井粗话、江湖术语和商人行话。但他主要作为一个理想化、传奇性的英雄,作者让他超越了凡人的感官欲望。他的弱点一般是气质性的,而不是出于个人感官的贪求。与孙悟空不同,猪八戒尽管是天蓬元帅出身,长得长喙大耳,其貌不扬,却更像一个普通的人,更具浓厚的人情味。他本性憨厚、纯朴,在高老庄上干活“倒也勤谨”,帮高家“扫地通沟,搬砖运瓦,筑土打墙,耕田耙地,种麦插秧,创家立业”。在取经路上,一担行李,始终由他挑着。在斩妖除怪的战斗中,他是悟空的得力助手。初入取经队伍,就一钉钯把虎怪的头颅筑了九个窟窿。大战流沙河时,他“虚幌一钯,佯输诈败”,在勇敢中也常耍一点聪明。在顽敌面前,从不示弱,即使被俘,也不屈服,虽受气而“还不倒了旗枪”,不失为英雄本色。八百里荆棘岭,仗他日夜兼程开道;七绝岭稀柿同,靠他顶着恶臭拱路。十万八千里取经道上,他有苦劳,也有功劳,最后理所当然地取得了正果。但是,他的食、色两欲,一时难以泯灭;偷懒、贪小,又过多地计较个人的得失。看到美酒佳肴、馒头贡品,常常是流涎三尺,丢人现眼,还多次因嘴馋而遭到妖怪的欺骗。遇见美色,就更是心痒难挠,出乖露丑,乃至快到西天了,还动“淫心”,扯住嫦娥道:“姐姐,我与你是旧相识,我和你耍子儿去也。”(第九十五回)他偷懒贪睡,叫他去化斋、巡山,却一头钻进草丛里呼呼大睡。一事当前,不顾同伴的安危,先算计自己不要吃亏,有时因此而临阵逃脱。他还偷偷地积攒“私房”钱,有时还要说谎,撺掇师父念紧箍咒整治、赶走大师兄,或者自己嚷着“分行李”,散伙回高老庄。他的这些毛病,往往是出于人的本能欲求,反映了人性的普遍弱点。这无疑有落后、自私、狭隘的一面,但同时往往能获得人们的理解和同情。他不忘情于世俗的享受,但还执著地追求理想;他使乖弄巧,好占便宜,而又纯朴天真,呆得可爱;他贪图安逸,偷懒散漫,而又不畏艰难,勇敢坚强;他不是一个高不可攀的英雄,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显然,《西游记》用多角度、多色调描绘出来的猪八戒这一艺术形象,与《三国》中的帝王将相、《水浒》中的英雄豪杰相比,更贴近现实生活,因而也更具真实性。它无疑是中国古代长篇小说在塑造人物形象方面取得长足进步的一个重要标志。

    《西游记》在艺术表现上的另一个特点,就是能“以戏言寓诸幻笔”(任蛟《西游记叙言》),中间穿插了大量的游戏笔墨,使全书充满着喜剧色彩和诙谐气氛。这种戏言,有时是信手拈来,涉笔成趣,无关乎作品主旨和人物性格的刻画,只是为了调节气氛,增加小说的趣味性。比如第四十二回写悟空去问观音借净瓶时,观音要他“脑后救命的毫毛拔一根与我作当”,悟空只是不肯,观音就骂道:“你这猴子!你便一毛也不拔,教我这善财也难舍。”这“一毛不拔”就是顺手点缀的“趣话”,给人以轻松的一笑。但有的戏言还是能对刻画性格。褒贬人物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例如第二十九回写猪八戒在宝象国,先是吹嘘“第一会降(妖)的是我”,卖弄手段时,说能“把青天也拱个大窟窿”,牛皮吹得震天响。结果与妖怪战不上八九个回合,就撇下沙僧先溜走,说:“沙僧,你且上前来与他斗着,让老猪出恭来。”“他就顾不得沙僧,一溜往那蒿草薜萝、荆棘葛藤里,不分好歹,一顿钻进;那管刮破头皮,搠伤嘴脸,一毂辘睡倒,再也不敢出来。但留半边耳朵,听着梆声。”这一段戏笔,无疑是对好说大话、只顾自己的猪八戒作了辛辣的嘲笑。另外,有的游戏笔墨也能成为讽刺世态的利器。例如第四十四回写到车迟国国王迫害和尚,各府州县都张挂着御笔亲题的和尚的“影身图”,凡拿得一个和尚就有奖赏,所以都走不脱。此时忽然插进一句:“且莫说是和尚,就是剪鬃、秃子、毛稀的,都也难逃。四下里快手又多,缉事的又广,凭你怎么也是难脱。”此语看似风趣而夸张,实是对当时厂卫密布、特务横行的黑暗社会的血泪控诉。在《西游记》中,还有的戏谑文字实际上是将神魔世俗化、人情化的催化剂。神圣的天帝佛祖,凶恶的妖魔鬼怪,一经调侃、揶揄之后,就淡化了头上的光圈或狰狞的面目,与凡人之间缩短了距离,甚至与凡人一样显得滑稽可笑。比如第七十七回,写唐僧受困狮驼城,悟空往灵山向如来哭诉;当佛祖说起“那妖精我认得他时”,行者猛然提起:“如来!我听见人说讲,那妖精与你有亲哩!”当如来说明妖精的来历后,行者又马上接口道:“如来,若这般比论,你还是妖精的外甥哩!”这一句俏皮话,就把佛祖从天堂拉到了人间。后来如来佛祖解释唐僧等未送“人事”,传白经时说:“经不可轻传,亦不可以空取。向时,众比丘僧下山,曾将此经在舍卫国赵长者家与他诵了一遍,……只讨得他三斗三升米粒黄金回来。我还说他们忒卖贱了,教后代儿孙没钱使用。你如今空手来取,是以传了白本。”(第九十八回)当八戒为封得“净坛使者”而表示不满,吵吵嚷嚷时,如来又道:“天下四大部洲,瞻仰吾教者甚多,凡诸佛事,教汝净坛,乃是个有受用的品级,如何不好?”(第一百回)如此这般,作者让这尊法相庄严的教主讲出一连串令人发噱的市井话,就使人感到他不那么神圣,而是那么凡俗、亲近。神,就被风趣的戏笔淡化为了人。

    第四节《封神演义》等其他神魔小说

    神魔小说流派的形成《封神演义》《西游记》等神魔小说的影响

    《西游记》之后,至明末短短的几十年间,涌现出了近三十部内容各异、长短不同的神魔小说,迅速形成了与历史演义等明显不同的小说流派。这派小说主要有以下三种类型:

    一、《西游记》的续书、仿作、节本,以及与其相配套的系列丛书。《西游记》之后,明人(作者不详)就创作了一部规模相当的《续西游记》100回,写唐僧师徒历经磨难,保护“真经”回长安,在模拟中也有创造,然与前书相比,毕竟相形见绌,故流传不广。另有《西游补》16回,别开生面,叙孙悟空“三调芭蕉扇”后,被情妖鲭鱼精所迷,渐入梦境,或见过去未来之事,或变各种不同形象,历经迷惑和挣扎,终得虚空主人一呼点醒,乃打杀鲭鱼,又现真我。作品构思奇特,变幻莫测,上下古今,熔于一炉,似真似假,如梦如幻,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在对历史的反思、人生的感叹、现实的批判之中,尽情地抒发了胸中的垒块,并表达了对于“情”的理性思考。在《西游记》的续书中,这是比较受人注目的一部。明代《西游记》的仿作则有方汝浩的《东游记》(全称《新编扫魅敦伦东度记》,一名《续证道书东游记》),100回。书叙不如密多尊者在南印度、东印度“普渡群迷”,继而有达摩老祖率徒弟三人,自南印度至东印度,再往震旦阐扬佛教、扫迷度世。小说将人性中较具普遍意义的弱点,如酒、色、财、气、贪。嗔、痴、欺心、懒惰等等塑造成一系列具有类型化和象征意义的“妖魔”形象,并构思了一些演化“心生魔生,心灭魔灭”道理的情节,说教味太重。另外还有一种吴元泰作的《东游记》,全称《八仙出处东游记传》,56回,联缀了铁拐李等八仙得道的故事。此书为系列丛书“四游记”中的一种。其他三种为:《南游记》,即余象斗编的《五显灵官大帝华光天王传》,18回,演华光救母的故事,有一定的可读性;《西游记》,即杨志和〈一作“杨致和”〉删节、改编《西游记》而成的《唐三藏西游全传》;《北游记》,亦名《北方真武玄天上帝出身志传》,24回,亦由余象斗编,记真武大帝成道降妖事,文字拙劣。从总体上看,这“四游记”虽在民间颇为流行,但艺术价值不高。

    二、为神仙立传型作品。明代神魔小说中有相当数量是为佛道两教以及民间流传的各类神仙立传的,其中有的是独传式,写一人为主;也有的是合传型,将数人凑在一起。前者如达摩、观世音、许旌阳、吕纯阳、萨真人、天妃、钟馗、韩湘子、华光、真武、济颠、关帝、牛郎织女等;后者如二十四罗汉、八仙等。这类作品大都先写传主的出身始末,后叙其降妖除害、济世渡人的故事,结构松散,形象干瘪,宗教性强,但因民间信仰所致,也有一定的市场。

    三、与历史故事相交融的作品。这类作品,或将历史的故事幻想化,或将虚幻的人物历史化,历史在这里只是作为一种背景或点缀,其主色调仍是由神魔鬼怪、奇事奇境所显现出来。晚明的这类代表作有《封神演义》、《三宝太监西洋记》、《三遂平妖传》等。罗懋登编的《三宝太监西洋记》,100回,书成于万历二十五年(1597)。作者有感于国势的衰微,想借郑和下西洋的故事,激励君臣,重振国威,但又着意于宣扬法力无边,因果轮回,故写得妖奇百出,使人感到荒诞不经。全书几乎全由对话堆砌而成,缺乏细节描写和人物性格刻画,情节枝蔓,文词不佳,战争描写也多承袭《三国志演义》、《西游记》等小说,故流传不广。《三遂平妖传》演文彦博讨平王则、永儿夫妇事。对造反人物多诬蔑为“妖人”,将历史上实有的本事演变为神道妖魔间的争斗。书中也反映了一些社会的黑暗和人民的苦难,语言朴素流畅,幽默泼辣,塑造了几个有血有肉的形象。在这类小说中,影响最大的要数《封神演义》。

    《封神演义》100回,是明代天启年间,由许仲琳、李云翔据民间创作改编而成。全书以武王伐纣、商周易代的历史为框架,叙写天上的神仙分成两派卷入这场争斗,支持武王的为阐教,帮助纣王的为截教。双方祭宝斗法,几经较量,最后纣王失败自焚,姜子牙将双方战死的要人—一封神。小说成功地塑造了殷纣王这个暴君的形象。他沉润酒色,昏庸无道,炮烙直臣,诛妻杀子,重用奸佞,残害忠良,挖比干之心,剖孕妇之腹,种种暴行,令人发指。纣王这个千古暴君的艺术形象,具有一定的普遍意义,也是明代中后期残暴的政治现实的折射。作者将纣王的昏暴淫乱归罪于狐狸精化身的妲己,狐狸精也就成为蛊惑君王者的代名词和“女人祸水论”的样板。与此相对立的文王、武王则是仁政理想的化身。整部小说贯串了以仁易暴,以有道伐无道的基本思想。小说把明代明令删节的《孟子》中的一些具有古代民主思想的言论,如“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等,通过正面人物之口加以宣扬,甚至让姜子牙一再宣称:“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这些为“以臣伐君”、“以下伐上”张本的言论,无疑具有一定的反封建意义。至于写敢闯敢干的少年英雄哪吒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竟追杀其父李靖,这不啻是对封建社会中“父要子亡,子不亡是为不孝”的伦理观念的一种反抗。这些进步的思想,显然与晚明尊重人性、张扬个性的社会思潮有关。但另一方面,书中流露了浓重的宿命论的观点,把一切都归结为“成汤气数已尽,周室天命当兴”;又不管正义与非正义,笼统地歌颂其忠君的精神;因而最后敌对双方的人物,乃至助纣为虐的奸佞小人一齐都上了封神台。这些与“女祸论”一起,都削弱了作品的积极意义。

    这部小说以想象的奇特擅胜。其人有奇形怪貌、异能绝技,如雷震子生肉翅可飞,土行孙能土遁迅行,杨任在眼中长出双手,哪吒能化成三头八臂,以及千里眼、顺风耳等都脍炙人口。在双方争战中,光怪陆离的法宝,令人眼花缭乱。小说也刻画了一些有性格的人物,如土行孙机智幽默,英勇善战,而又暴躁好色,贪图富贵;闻太师一味愚忠,而又有一股正直之气。特别是“哪吒闹海”一节,把一个七岁小儿从天真顽皮到勇武斗狠的性格发展,写得井然有序,十分可爱。但总的说来,这部小说偏于叙事而略于写人;写人时注重其神奇性而忽略其人性,因而多数人物性格不鲜明。故事情节也多有雷同之处,置阵破阵,斗法破法,往往给人一种程式化的感觉。这都影响了它的艺术感染力。

    《西游记》影响下的明末神魔小说主要可分成以上三类,而这三类的不同特点在具体作品中往往相互勾连、交叉,这里只是就其主要倾向而略加分别而已。

    以后清代的神魔小说大致也是沿着这些路子发展下去,出现了《后西游记》、《钟馗斩鬼传》、《绿野仙踪》等作品,但其总体成就没有一部超过《西游记》的。《西游记》作为一部神魔小说的代表作,不但在中国文学史上具有崇高的地位,而且也丰富了世界文学的宝库。早在1758年,日本著名小说家西田维则就开始了翻译、引进的工作,前后经过三代人长达74年的艰苦努力,终于在1831年完成了日本版的《通俗西游记》。时至今日,日译本《西游记》已不下三十馀种,还有许多改编本。1987年10月,日本电视工作者把《西游记》搬上电视屏幕。英译本最早见于1895年由上海华北捷报社出版的《金角龙王,皇帝游地府》,系通行本第十、第十一回的选译本。以后陆续出现了多种选译本,其中以1942年纽约艾伦与昂温出版公司出版的阿瑟·韦利翻译的《猴》最为著名。由安东尼(即俞国藩)翻译的全译本《西游记》四卷,在1977~1980年间分别于芝加哥和伦敦同时出版,得到了西方学术界的普遍好评。此外,法、德、意、西、世(世界语)、斯(斯瓦希里语)、俄、捷、罗、波、朝、越等文种都有不同的选译本或全译本。英国、美国、法国、德国等国的大百科全书在介绍这部小说时都给予很高的评价,认为它是“一部具有丰富内容和光辉思想的神话小说”,“全书故事的描写充满幽默和风趣,给读者以浓厚的兴味”。《西游记》无疑是属于世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