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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绪论 第三节 中国文学史的分期
    三古、七段文学发展变化的九个方面上古期中古期近古期

    如果将中国文学史比作一条长河,我们从下游向上追溯,它的源头是一片浑茫的云天,不可详辨。我们找不到一个起源的标志,也不能确定起源的年代。那口传时代的文学,应当是十分久远的,后来的文字记载不过是对那段美丽梦幻的追忆而已。最保守的说法,从公元前11世纪,也就是《诗经》中的一些诗篇出现的时候起,这条长河的轮廓就已经明朗起来了,后来逐渐汇纳支流,变得越来越宽广。这中间有高潮也有低潮,但始终没有中断过。若论文学的悠久,只有古希腊文学、古印度文学可以与中国文学相比;若论文学传统的绵延不断,任何别的国家和民族的文学都是不能与中国文学相比的。

    河流有上游、中游、下游,中国文学史也可以分成上游、中游、下游,这就是上古期、中古期、近古期。三古之分,是中国文学史大的时代断限。在三古之内,又可以细分为七段。

    三古、七段的具体划分如下:

    上古期:先秦两汉(公元3世纪以前)

    第一段:先秦

    第二段:秦汉

    中古期:魏晋至明中叶(公元3世纪至16世纪)

    第三段:魏晋至唐中叶(天宝末)

    第四段:唐中叶至南宋末

    第五段:元初至明中叶(正德末)

    近古期:明中叶至“五四”运动(公元16世纪至20世纪初期)

    第六段:明嘉靖初至鸦片战争(1840)

    第七段:鸦片战争至“五四”运动(1919)

    三古、七段说主要着眼于文学本身的发展变化,体现文学本身的发展变化所呈现的阶段性,而将其他的条件如社会制度的变化、王朝的更替等视为文学发展变化的背景。将文学本身的发展变化视为断限的根据,而将其他的条件视为断限的参照。一种根据,多种参照,也许最适合于描述整个中国文学的历史过程。文学发展变化的阶段性可以和社会制度的变化以及王朝的更替相重合,但社会制度的变化或王朝的更替,只是导致文学变化的重要原因,而不是这变化的事实本身。

    所谓文学本身的发展变化,可以分解为以下九个方面:一、创作主体的发展变化;二、作品思想内容的发展变化;三、文学体裁的发展变化;四、文学语言的发展变化;五、艺术表现的发展变化;六、文学流派的发展变化;七、文学思潮的发展变化;八、文学传媒的发展变化;九、接受对象的发展变化。三古七段就是综合考察了文学本身这九个方面的因素,并参照社会条件,而得出的结论以往研究文学史,对文学传媒和接受对象这两方面很少注意,尚不足以对文学的发展变化作出全面的考察。文学传媒和接受对象深刻地影响着文学的创作,实在是不容忽视的。

    一、上古期

    上古期包括先秦、秦汉。

    我们首先注意到中国文学的各种体裁几乎都孕育于这个时期。散文可以追溯到甲骨卜辞;诗歌可以追溯到《诗经》、《楚辞》和汉乐府;小说可以追溯到神话传说,《左传》、《史记》等历史散文,以及诸子散文中的寓言故事;辞赋可以追溯到《楚辞》。骈文中对偶的修辞手法,在这个时期也已出现;就连戏曲的因素在《九歌》中也已有了萌芽。其次,中国文学的思想基础也是孕育于上古期的。特别是儒道两家的思想影响着此后几千年作家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第三,中国的文学思潮以儒道两家为主,儒家注重文学的社会功能,道家注重文学的审美价值,这在上古期也已经形成了。影响着整个中国文学的一些观念,如“诗言志”、“法自然”、“思无邪”、“温柔敦厚”等等,都是在这个时期提出来的。第四,从文学的创作、传播、接受来看,士大夫作为创作的主体和接受对象,文字作为传播的主要媒介,中国文学的这个基本格局也是在上古期奠定的。直到宋代出现了市民文学,才使这个格局发生了变化。

    上古期的第一段是先秦文学。在这个阶段,文学的创作主体经历了由群体到个体的演变,《诗经》里的诗歌大都是群体的歌唱,从那时到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位诗人屈原出现,经过了数百年之久。上古巫史不分,史从巫中分化出来专门从事人事的记录,这是一大进步。而士的兴起与活跃,对文学的发展又起了关键性的作用。先秦文学的形态,一方面是文史哲不分,另一方面是诗乐舞结合,这种混沌的状态成为先秦的一大景观。所谓文史哲不分,是就散文这个领域而言,在讲先秦散文时我们无法排除《尚书》、《左传》、《国语》、《战国策》等历史著作,也无法排除《周易》、《老子》、《论语》、《孟子》、《庄子》等哲学著作,那时还没有纯文学的散文。至于诗歌,最初是和音乐、舞蹈结合在一起的,《吕氏春秋》里记载的葛天氏之乐,以及《尚书·尧曲》里记载的“击石拊石,百兽率舞”,都是例证。《诗经》、《楚辞》中的许多诗歌也和乐舞有很大关系。风、雅颂的重要区别就是音乐的不同,据《史记·孔子世家》,《诗》三百五篇都可以和乐歌唱。《楚辞》中的《九歌》是用于佘祀的与乐舞配合的歌曲。

    秦汉文学属于上古期的第二段,秦汉文学出现了不同于先秦文学的一些新的特点。首先是创作主体的处境有了变化,战国时代游说于列国之间的士,聚集到统一帝国的皇帝或诸侯王周围,形成若干作家群体,他们以歌功颂德或讽喻谲谏为己任。如武帝时的司马相如、东方朔,吴王刘氵鼻门下的枚乘、邹阳。这些“言语侍从之臣”正好成为大赋这种汉代新兴文体的作者。与汉代大一统的政治局面相适应,汉代文学以大为美,铺张扬厉成为风尚。“与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政策相适应,汉代文学失去了先秦文学的生动活泼与多姿多彩,而形成格式化的、凝重板滞的风格。然而,对于中国诗歌来说,汉代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朝代。《诗经》那种四言的躯壳到汉代已经僵化了,楚辞的形式转化为赋,汉代乐府民歌却以一种新的姿态、新的活力,先是在民间继而在文人中显示了不可抗拒的力量,并由此醖酿出中国诗歌的新节奏、新形式,这就是历久不衰的五七言体。

    二、中古期

    中古期从魏晋开始,经过南北朝、隋唐五代、宋元,到明朝中叶为止。

    为什么将魏晋作为一个新时期的开端,并将魏晋到明中叶这样长的时间划为一个中古期呢?这是考虑到以下事实:第一,这时开始了中国文学的自觉时代,并在南北朝完成了这个自觉的进程。第二,文学语言发生了划时代的变化,由古奥转向浅近。第三,这是诗、词、曲三种重要文学体裁的鼎盛期,它们分别在中古期内的唐、宋、元三朝达到了高峰。第四,文言小说在魏晋南北朝已初具规模,在唐代达到成熟。白话短篇小说在宋元两代已经相当繁荣,白话长篇小说在元末明初也已出现了《三国志演义》、《水浒传》等作品。第五,文学传媒出现了印刷出版、讲唱、舞台表演等各种新的形式。第六,文学创作的主体和对象,包括了宫廷、士林、乡村、市井等各个方面。总之,中国文学所有的各种因素都在这个时期具备了而且成熟了。

    中古期的第一段从魏晋到唐中叶。这是五七言古体诗繁荣发展并达到鼎盛的阶段,也是五七言近体诗兴起、定型并达到鼎盛的阶段。诗,占据着文坛的主导地位。文向诗靠拢,出现了诗化的骈文;赋向诗靠拢,出现了骈赋。从“三曹”、“七子”,经过陶渊明、谢灵运、庾信、“四杰”、陈子昂,到王维、孟浩然、高适、岑参、李白、杜甫,诗歌的流程清楚而又完整。杜甫既是这个阶段最后的一位诗人,又是开启下一阶段的最早的一位诗人,像一个里程碑矗立在文学史上。“建安风骨”和“盛唐气象”这两个诗歌的范式,先后在这个阶段的头尾确立起来,作为一种优秀的传统,成为后代诗人追慕的极致。这又是一个文学创作趋于个性化的阶段,作家独特的人格与风格得以充分展现。陶渊明、李白、杜甫,他们的成就都带着鲜明的个性。此外,这个阶段的文学创作,宫廷起着核心的作用,以宫廷为中心形成若干文学集团,文学集团内部成员之间相互切磋,提高了文学的技巧。以曹操为道的鄴下文人集团在发展五言古诗方面的作用,齐梁和初唐的宫廷诗人在建立近体诗格律方面的作用,都是有力的证据。在这个阶段,玄学和佛学渗入文学,使文学呈现多姿多彩的新面貌。在儒家提倡文学的政治教化作用之外,玄学家提倡的真和自然,已成为作家的美学追求;佛教关于真与空的观念、关于心性的观念、关于境界的观念,也促进了文学观念的多样化。

    中古期的第二段是从唐中叶开始的,具体地说就是以天宝末年“安史之乱”爆发为起点,到南宋灭亡为止。唐中叶以后文学发生了一些值得注意的变化:韩、柳所提倡的古文引起文学语言和文体的改革,宋代的欧阳修等人继续韩、柳的道路,完成了这次改革。由唐宋八大家共同实现的改革,确定了此后的文学语言和文体模式,一直到“五四”才打破。诗歌经过盛唐的高潮之后面临着盛极难继的局面,诗人们纷纷另辟蹊径,经过白居易、韩愈、李贺、李商隐等中晚唐诗人的努力,到了宋代终于寻到了另一条道路。就宋诗与唐中叶以后诗歌的延续性而言,有这样两点值得注意:由中晚唐诗人开始,注重日常生活的描写,与日常生活相关的人文意象明显增多,到了宋代这已成为一种普遍的风气;由杜甫、白居易开创的反映民生疾苦积极参与政治的传统,以及深沉的忧患意识,在晚唐一度减弱,到了宋代又普遍地得到加强。就宋代出现的新趋势而言,诗人与学者身份合一,议论成分增加,以及化俗为雅的美学追求,也很值得注意。作为宋诗的代表人物,黄庭坚与江西诗派具有比较明确的创作主张与艺术特色。苏轼、杨万里、范成大、陆游等也各以其自身的特点,与江西诗派共同构成有别于唐音的宋调。唐中叶以后曲子词迅速兴盛起来,经过五代词人温庭筠、李煜等人之手,到了宋代遂蔚为大观,并成为宋代文学的代表。柳永、苏轼、周邦彦、李清照、辛弃疾、姜夔等人的名字也就永远镌刻在词史上了。唐中叶以后传奇的兴盛,标志着中国小说进入成熟的阶段;而在城市文化背景下,唐代“市人小说”的兴起,宋代“说话”的兴盛,则是这个阶段内文学的新发展。

    中古期的第三段从元代开始,延续到明代中叶。从元代开始叙事文学占据了文坛的主导地位,这是具有重大意义的。从此,文学的对象更多地从案头的读者转向勾栏瓦舍里的听众和观众。文学的传媒不仅是写在纸上或刻印在纸上的读物,还包括了说唱扮演的艺术形式。儒生社会地位降低,走向社会下层从事通俗文学的创作,先是适应群众喜闻乐见的文学形式,继而提高这些文学形式,于是出现了关汉卿、王实甫、马致远、高明等一大批不同于正统文人的作家。元代的文学以戏曲和散曲为代表,以大都为中心的杂剧与以温州为中心的南戏,共同创造了元代文学的辉煌,而明代流行的传奇又是对元曲的继承与发展。元末明初出现了《三国志演义》、《水浒传》这两部长篇白话小说,成为这个阶段的另一标志,它们的出现预示着一个长篇小说的时代到来了。

    三、近古期

    明嘉靖以后文学发生了划时代的变化。这变化主要表现在以下方面:一、随着商业经济的繁荣、市民的壮大、印刷术的普及,文人的市民化和文学创作的商品化成为一种新的趋势;适应市民这一新的热爱群体的需要,文学作品的内容、题材、趣味,发生了一系列的变化。同时,在表现正统思想的士大夫文学之外,反映市民生活和思想趣味的文学占据了重要的地位。《金瓶梅》的出现就是这种种现象的综合反映。二、在王学左派的影响下,创作主体的个性高扬,并在作品中以更加强烈的色彩表现出来;在文学作品中对人的情欲有了更多肯定的描述;对理学禁欲主义进行了强烈的冲击,从而为禁锢的人生打开了一扇窗户。汤显祖的《牡丹亭》所写的那种“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的爱情,便是一种新的呼声。晚明诗文中所表现出来的重视个人性情、追求生活趣味、模仿市井俗调的倾向,也透露出一种新的气息。三、诗文等传统的文体虽然仍有发展,但已翻不出多少新的花样。而通俗的文体显得生机勃勃,其中又以小说最富于生命力。这些通俗文学借助日益廉价的印刷出版这个媒体,渗入社会的各个阶层,并产生了广泛的影响。从以上各方面看来,明代中叶的确是一个文学新时代的开端。

    从明嘉靖初到鸦片战争是近古期的第一段。明清易代是一个巨大的变化,特别是对那些汉族士人的震动极其强烈,但清代初期和中期的文学创作基本上沿袭着明代中叶以来的趋势,并没有发生巨大变化。在近古期第一段,文学集团和派别的大量涌现以及它们之间的论争,是一种值得注意的现象。在诗文方面有公安派、竟陵派、神韵派、格调派、性灵派、桐城派的主张和创作实践,在词的方面有阳羡词派、浙西词派、常州词派的主张和创作实践,甚至在戏曲方面也有以“临川派”和“吴江派”为主的两大群体的论争。在不同流派的相互激荡中,涌现出一些杰出的作家,清诗、清词取得不可忽视的成就。值得特别注意的还是戏曲、小说方面的收获。汤显祖的《牡丹亭》、洪升的《长生殿》、孔尚任的《桃花扇》,共同达到传奇的顶峰。近古期的第一段是白话长篇小说的丰收期,吴承恩的《西游记》、兰陵笑笑生的《金瓶梅》、吴敬梓的《儒林外史》、曹雪芹的《红楼梦》,是这个阶段的巅峰之作。蒲松龄的《聊斋志异》是中国文言小说的一座高峰。

    近古期的第二段是从鸦片战争开始的。与明清易代相比,鸦片战争的砲声是更大的一次震动。鸦片战争带来千古未有之变局,从此中国由封建社会沦为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西方文化开始涌入中国这片古老的土地,而中国许多有识之士在向西方寻求新的富国强兵之路的同时,也寻求到新的文学灵感,成为一代新的作家,龚自珍、黄遵宪、梁启超便是这批新人的代表。与社会的变化相适应,文学创作也发生了变化。救亡图存的意识和求新变于异邦的观念,成为文学的基调。文学观念也发生了变化,文学被视为社会改良的工具,在国民中最易产生影响的小说的地位得到充分肯定。随着外国翻译作品的逐渐增多,文学的叙事技巧更新了。报刊这种新的媒体出现了,一批新的报人兼而具有作家的身份,他们以报刊传播其作品,写作方法也因适应报刊这种形式的需要而有所变化。在古文领域内出现了通俗化的报刊文体,在诗歌领域里提出了“我手写我口”这样的口号。

    近古期的终结,也就是中国古代文学的终结,我们仍然划定在“五四”运动爆发的1919年。这是因为“五四”作为一次新文化运动,不仅在社会史上开启了一个新的时期,也在文学史上开启了一个新的时期。在“五四”运动之前虽然出现了一些带有新思想与新风格的作家,但那仍然属于古典文学的范畴。“五四”运动中涌现出来的那批作家才有了质的变化。我们既注意19世纪末以来文坛发生的渐变,更注重“五四”这个大的开阖。“五四”阖上了中国数千年古典文学的门,同时打开了文学的一片崭新天地。

    最后要说明的是,三古七段说虽然打破了朝代分期,但我们仍然认为,朝代分期在目前的文学史教学和研究中符合长期以来的习惯,更便于操作。而且,朝代的更换有时也确实给文学带来了兴衰变化,汉之盛在赋,唐之盛在诗,宋之盛在词,元之盛在曲,上文已经涉及。再以唐、宋两代诗文的创作而论,随着本朝之内时间的推移,都有一个从渐盛到极盛再到渐衰的发展过程。其中似乎存在着与朝代兴衰有关的某种原因,值得我们注意。因此,朝代分期自有其不可完全替代的理由。三古七段是我们处理中国文学史分期问题的一种新的视角,我们仍然愿意保留朝代分期(如本书四卷、九编的划分),作为另一种视角,并将二者结合起来,使之互相补充相得益彰。这就是说,我们主张用双视角来处理中国文学史的分期问题。因此,三古七段说更全面的表述是:三古七段双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