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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9
    我还没打算告诉李珊蓝,甚至觉得不告诉她也无所谓。她似乎没发觉我的转变,我们的相处模式也仍然照旧。开始打包行李那晚,地板又传来咚咚两声,我放下手上的东西走下楼。『这些是什么?』进了她房间后,我指着地上一堆东西问。「手工制成的一些手创品。」她回答,「台北现在很流行哦。」『喔。』我蹲下身,挑了一两样放在手心仔细检视。

    「你觉得如何?」她盘腿坐下,「我问过一些人的意见,有人说好看,但也有人说难看。」『我的意见就是这两个意见加起来。』「什么意思?」『好难看。』「喂。」

    我站起身,笑了笑说:『打算到台北卖这些?』「嗯。」她点点头。『那祝妳生意兴隆。』她抬起头看了看我,似乎觉得我说话的口吻很不可思议。我没多说什么,跟小狗玩一会后便上楼。

    我蹲下身跪着左脚,刚将一大堆书本装箱准备用胶带封上时,她突然出现在房门口,说:「忘了告诉你,我找到新工作……」但她说到一半便停住了。我也停下动作,静静看着她。「你在做什么?」过了一会,她终于开口询问。

    『我要去美国了。』一面说,一面撕开胶带,发出裂帛声。我们同时被这刺耳尖锐的声音所震慑,于是像两个被点了穴道的人,虽互相注视,却无法动弹。我彷佛可以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和自己心跳的扑通。

    过了许久,她先解开穴道,呼出一口气后,说:「你喜欢美国吗?」『不喜欢。』「那为什么要去美国?」『因为对我的未来有帮助。』胶带顺着纸箱的接合处一路往前,纸箱终于闭上了嘴。

    「到美国后,记得帮我跟柯林顿问好。」『美国总统早就不是柯林顿了,现在是布什。』「怎么跟以前打波斯湾战争的那个布什名字一样?」『他是以前那个布什的儿子,布什是姓,不是名。』「美国是他们家开的企业吗,怎么父子俩都当总统呢?」『我不知道。不过现在的布什也打波斯湾战争。』「父子俩同样不要脸。」『对。』

    她走进房间,闲晃似的四处看看,漫不经心地说:「这么不要脸的人当总统,你干嘛还去美国呢?」我答不上话,只得苦笑。她在房间内走了半圈,终于停下脚步,背对着我。半个人高的纸箱隔在我们中间,像是一道障碍。

    「我们认识多久了?」她没回头。『两年多了。』我想了一下后,回答。「你觉得我这个人怎样?」『不管别人认为妳如何,但我觉得妳很不错。』「不可能。」她摇摇头,「你一定觉得我很差劲,要不然你不会连要去美国这种大事都不想告诉我。」『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我吞吞吐吐,『只是……』

    「只是什么?」她依然没回头。『算了。』我说,『也没什么。』「你到底说不说?」『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也不知道该如何说。』「别婆婆妈妈的,不要忘了,你是选孔雀的人。」听到孔雀这名词,我的心像被针刺了一下。

    『对,我是选孔雀的人。』凝视她的背影许久后,我终于开口:『所以我虽然喜欢妳,但我还是要去美国。』原先以为应该在森林僻静处,当阳光从茂密树叶间点点洒落在身上时,我才会突然开屏,而她则惊讶于我的一身华丽;没想到竟会在这种场合、这种气氛下开口说我喜欢她。

    她慢慢转身朝向我,脸上看不出情绪,淡淡地说:「在你去美国前,我想说些话鼓励你。」我点了点头,竖起耳朵。「你是个没用的男人!」我吓了一跳,心脏差点从嘴巴跳出来。

    「人会奋发向上,常是因为被歧视、被侮辱或被欺负。」她微微一笑,「历史上最有名的例子是韩信的胯下之辱,还有伍子胥、张仪也是。」『所以呢?』「所以我现在要用韩信式的鼓励法,激励你奋发向上。」『可不可以不要用韩信?像王宝钏会用苦守寒窑来激励薛平贵啊。』「不行。我一定要用韩信。」她说,「仔细听好了。」

    「你只会念书,什么都不会,终将一事无成。」「你虚伪、自私,完全不顾他人感受,只想到自己。」「你是无价的。换句话说,就是没有价值的。」「你不懂体谅、不懂付出,只知道一昧需索,所以你女友不要你。」「你别以为自己渴望爱情,其实你根本不需要爱情,你只想拥有一切满足虚荣。拥有才会使你快乐,但爱并不会!」「你懒散怠惰、不思积极进取,就像中国的四大发明一样,你把用来航海的拿去算命、可以制造火箭的你却只知道放烟火。」「你以为去美国就能飞黄腾达吗?不,你一定会落魄街头,伸出黄色的手心,乞讨白色的怜悯。」

    虽然不知道她说这些话的真正用意,也许借题发挥、也许指桑骂槐、也许真是要我学韩信,我一点都不在意。我只是略低下头,任由这些言语像蚊子般钻进耳里,但我的心如坦克,不会受到丝毫影响。

    「你只是……」她略显激动,呼吸有些急促,平复胸口后,大声说:「你只是一只虚荣的孔雀!」胸口终于受到重击,我觉得受伤了,抬头看了看她。她的脸已胀红,呆立了一阵,清醒后立刻跑下楼。

    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我好像看见她妹妹来了。珊蓝跟泪下终于聚在一起,组成了潸然泪下。

    缓缓站起身,双脚已因半跪太久而酸麻,稍微搓揉后颓然坐在纸箱上。想跟自己说些什么,却连开口都很困难。感觉自己像纸箱一样被封住嘴,甚至连心也封住了。然后我听到地板传来咚一声。几秒后,再一声咚。我努力平复情绪,情绪稳定后便站起身,打算下楼找她。

    突然又响起一声咚。前后总共三下,我心跳加速、全身紧张,双腿一软又坐了下来。脑海浮现她第一次来这里时所说的那首歌:《KnockThreeTimes》。敲三下表示她喜欢他。我彷佛回到那时候,听见她的歌声。Ohmydarlingknockthreetimesontheceilingifyouwantme……

    歌声在脑海里流窜,所到之处也勾起这两年来相处的记忆。歌声停止后,我开始正面面对美国和李珊蓝的选择题。我跟小云不同,面临这种选择题时只感到痛苦和不安。而痛苦的原因在于我心里很清楚,我终究是会选美国。可恶,为什么我是选孔雀的人呢?如果我选羊,该有多好?

    我突然有股冲动,泄愤似的将纸箱上的胶带撕开。纸箱发出尖锐的呻吟声,纸箱嘴边的皮肤也被扯掉一些。使劲举脚踢开挡住我去路的纸箱,但纸箱太重了,脚掌反而受了伤。顾不得疼痛,我边跛着脚、边跑下楼。

    才跑到阶梯一半的位置,便看见她已打开院子铁门。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灯光太暗,我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然后她将头转回,夺门而出,关上铁门。铁门发出猛烈的金属撞击声,余音久久不散。

    我只看见蓝色的背影消失在黑夜中。

    连续两天,我没碰见李珊蓝。我不怎么担心她会消失不见,因为小狗还在。

    决定先回老家一趟,顺便把一些行李带回。在老家待了三天,除了跟亲友叙叙旧外,也办了很多杂事。这些杂事都跟出国有关。第四天,我坐火车回台南。

    从台南车站回家的路上,会经过成大,我心血来潮便走进校园。信步在校园走着,走着走着,走到以前上《性格心理学》的教室外。选羊的柳苇庭、选老虎的刘玮亭、选狗的荣安、选牛的机械系室友、选孔雀的施祥益和我,曾经共同在这间教室待过。屈指一算,离开这里也已经八年了。

    「你在森林里养了好几种动物,马、牛、羊、老虎和孔雀。如果有天你必须离开森林,而且只能带一种动物离开,你会带哪种动物?」教室内突然传来教授熟悉的声音,我心里一惊,停下脚步。没多久教室内便是一阵嬉闹,八年前的景象突然近在眼前。「选马的同学请举手。」又听到“马的”,我淡淡笑了笑,便走开了。

    我在隔壁栋大楼走廊内的水泥栏杆上坐了下来,回想逝去的日子。苇庭已嫁人,刘玮亭和我都在今年拿到博士学位,荣安现在在宜兰;至于施祥益,虽然希望他事业失败,但听说他的补习班又多开了两家。正在感慨时,迎面走来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老师好。』我从水泥栏杆上弹起。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微笑说:「你上过我的课吧。」『嗯。』我点点头。「你在森林里养了好几种动物,马、牛、羊、老虎和孔雀。如果有天你必须离开森林,而且只能带一种动物离开,你会带哪种动物?」『老师。』我回答,『我选孔雀。』他仔细看了我一眼,眼神中带着些许好奇。虽然知道接下来的问题可能有些不礼貌,但最后还是鼓起勇气问:『老师,这个心理测验准吗?』

    他把手中的课本随手搁在水泥栏杆上,然后说:「RogerBrown曾经讲过一段话。」『他是谁?』「他算是一个有名的心理学家,我常在课堂上提到他。」『对不起。』脸上微微一红,『我不是个用功的学生。』「没关系。」他反而笑了笑。

    「这段话的大意是:心理学家往往在即将可以用一个机械式理论解释人类复杂的心理历程时,感到雀跃不已。」他说到这里时顿了顿,然后像怕我不懂似的补充说明:「人类的心理历程其实是富有智能与弹性的心理历程。」『嗯。』我点点头,表示理解。

    「但有时在最后一刻,这种机械式理论被证明出来不仅完全无法解释人类的心理历程,还会突然迸出一些无法捉摸的现象。」他说这段话时,脸上始终带着祥和的笑容。我不发一语,默默思考他的话。

    「让我回到你问这个心理测验准不准的问题。猜猜看,我选什么?」『我不会猜。』「猜猜看嘛,猜错我又不会当人。」他笑了笑。『难道老师也选孔雀?』「没错。」他点点头,「因为在这五种动物中,只有孔雀是两只脚。我觉得牠也许会被其它动物排挤而没有朋友,所以我选孔雀。身为老师,总会特别关心坐在角落、看起来很寂寞的学生。」

    『那老师像……』我有些难以启齿,『像选孔雀的人吗?』他听完后哈哈大笑,笑声停止后,说:「我放弃台北的高薪,跑来台南教你们这群不用功的学生。你说呢?」原来教授、李珊蓝、Martini先生、施祥益、我、即使包括金吉麦,虽然都选了孔雀,但我们各自有不同的选择理由。这其中有的是地道选孔雀的人;有的则完全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