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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5
    据说眼泪含有重金属锰,所以哭过后会觉得轻松。我在刘玮亭的研究室内流了一下泪后,便觉得身体轻盈不少。

    离开她的研究室,走到户外,我们在校园里闲晃。初春的阳光很温暖,她却瞇上了眼,我知道她一定很久没晒太阳。我们分别说说这六年多来的经历,她很讶异我跟苇庭成为男女朋友,却不讶异我跟苇庭分手。

    「苇庭学姐和你并不适合。」她说,「你虽然不像是选孔雀的人,但她却是道地道地选羊的人。」『这有关系吗?』我问。「她爱人跟被爱的需求都很强烈,但你不同。」她说,「你们相处久了之后,你会窒息喘不过气,但她却嫌不够。」我沉思一会,觉得她的话有些道理。

    我和刘玮亭都知道,以后不可能会在一起。过了那个时间点,我们的生命便已错开,不会再重迭。现在的我们虽并肩走着、叙叙旧,但与其说是叙旧,不如说是治疗,治疗彼此心里被右边石头所压痛的伤。

    走着走着,又到了以前上课的教室左边一百公尺外第三棵树下。以前总在这棵树下等刘玮亭,她的最后一瞥也在这棵树下。「不是每个人都会有第二次机会,我们算是幸运的。」她说。『幸运?』「不用抱着愧疚和伤痕过下半辈子,而有第二次面对的机会,这难道不幸运?」我看看身边的树,没想到还能跟刘玮亭再次站在这里,便点点头说:『确实是幸运。』

    天色已渐渐昏暗,我们做好了道别的心理准备。「你是选孔雀的人,祝你开屏。」她说。『妳是选老虎的人,祝妳……』我想了一下,『祝妳吃得很饱。』她突然笑了出来,终于看到她的笑容,我也笑得很开心。

    离开校园,我感到无与伦比的轻松。以前跟刘玮亭在一起时,因为有情书的压力,难免多了份不自在。现在什么都说清楚了,聊天时更能感受刘玮亭的纯粹。纠缠六年多的愧疚感终于一扫而空,我觉得双脚几乎要腾空而起。刚走进家门,不禁闭上双眼,高举双手仰身向后,心里吶喊:终于可以爱人了!我感觉浑身上下充满了爱人的能量。

    「干嘛?溺水了在求救吗?」李珊蓝正站在院子,纳闷地看着我。我睁开双眼,嘿嘿两声,算是回答。「是不是捡到钱?」她说。『妳怎么开口闭口都是钱。』「我是选孔雀的人呀,你能期待我说些有气质的话吗?」我不理她,顺着阶梯爬上楼。

    「喂。」她在楼下喊:「明天再帮我个忙吧。」『什么忙?』我倚在栏杆往下望。「明天是二月十四情人节,我要去卖花……」『门都没有。』我打断她。「这样好了,二八分帐如何?」『不是钱的问题。』我说。「你该不会想要三七分帐吧?」她说,「这样太狠了。」

    我有些无奈,摇摇头说:『我不习惯像上次那样卖花。』「我也不习惯呀,不过为了赚钱也没办法。」她说,「不然就四六吧,再多的话就伤感情了。」看了一眼她求助的眼神,只好说:『好吧,我帮妳。』「我就知道你人最好了。」她笑得很开心。

    隔天要出门卖花前,我还是有些踌躇,李珊蓝给我一副深色太阳眼镜。『干嘛?』我说,『太阳又不大。』「戴上了它,人家比较不容易认出你。」她说。『我这种翩翩风度,即使遮住眼睛人家还是可以认出我的。』「是吗?」她笑了笑,又递给我一根手杖。『又要干嘛?』「你干脆装成视障人士好了。」『妳真无聊。』我瞪她一眼,并把手杖和太阳眼镜都还给她。

    这次卖花的生意更好,全部卖光一朵都不剩。虽然我仍是遮遮掩掩,还是被两个学弟认出来。花卖完后,李珊蓝数了些钱要拿给我。『不用了。』我摇摇手。「你……」她欲言又止。『妳是不是想说:我不像是选孔雀的人?』「不。」她说,「你确实像是选孔雀的人。」『那妳想说什么?』

    「你不要钱,是不是要我以身相许?」『莫名其妙!』我骂了一声,隐隐觉得脸颊发热。她倒是笑得很开心,神情看起来甚至有些狡黠。『我明白了。妳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不会跟妳要钱?』「对呀。」她笑着说,「如果你要钱,我宁可不要你帮。」我苦笑一下,没想到自己被她摸得这么透。

    我在该受诅咒的情人节夜晚到研究室去忙,一直到凌晨四点才回家。洗完澡,准备舒舒服服睡个觉。梦到庙会的锣鼓喧天,舞狮的人将狮头贴近我,吓了一跳便醒过来。门外传来响亮的咚咚敲门声,下床开了门,果然是李珊蓝。「下来吃饭吧。」她说。『现在?』看了一下表,不禁失声大叫:『现在快五点了!要吃晚餐?宵夜?还是早餐?』「别哭了。」她笑了笑,「下来吧。」

    她在房间内摆满了一桌丰盛的菜,还有一瓶剩下三分之一的红酒。她将酒倒入酒杯,刚好盛满两个酒杯。「客人喝剩的。」她指着手中的空酒瓶。我望着一桌满满的菜,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其实材料昨天下午就准备好了。」她说。『那为什么现在才弄呢?』「昨天是情人节呀,如果昨晚弄给你吃,你误会了怎么办?」我只得苦笑。

    「吃吧。」她说。『我还不饿。』我说。她递给我一柄扫帚。『干嘛?』「院子脏了,拿扫帚去扫一扫,扫完后就会饿了。」我瞪了她一眼,直接坐下来准备吃饭。

    「猜猜看。」她说,「这里只有一样东西不是过期的,你猜是哪样?」『这哪需要猜?』我说,『当然只有酒不会过期。』「你好聪明。」她笑得很开心。『妳这样吃早晚会出事。』「别说丧气话了,人要勇往直前、不畏艰难。」每次提醒她这点,她都不以为意,我没再多说,开始吃饭。

    我跟她提到去找刘玮亭的事,顺便感激她的指点与鼓励。「选孔雀跟选老虎的人果然不一样。」听完后,她说。『哪里不一样?』「她受伤后,便把自己锁在寒冷的高山上,换作是我,却会挺得更直、抬得更高,更勇敢也更骄傲地走进人群。」我看了她一眼,相信她真的会这样。

    「你一定很后悔将那封情书烧掉吧。」她说。『为什么要后悔?』「那封情书可是你年少青涩与冲动的见证呢。」『算了。』我说,『都已经烧掉了。』她起身去拿了张白纸,并把一枝笔交到我右手中。「现在我说什么,你马上用笔记下。」她说。

    我很纳闷地看着她,只见她闭上眼睛沉思,过了一会张开眼睛说:「如果成大是一座花园,妳就是那朵最芳香、最引人注目的花朵……」听到第二句才猛然想起这是那封情书的开头,右手拍桌大喊:『喂!』「别吵。」她说,「我正在努力回想。」『够了喔!』「我试着帮你还原那封情书耶,你怎么不知感恩呢?」『妳……』我觉得脸上发烫。

    「别气了,继续吃饭吧。」她满脸堆笑。我瞪了她一眼,重新端起碗筷。「写情书是高尚的行为,你以后还会写吧?」『如果遇见真正喜欢的人,我会写。』「万一人家又退回来给你,你可别再烧掉了。」『妳少诅咒我。』低头扒了两口饭,抬起头时刚好接触她的目光,我们好像同时想到什么似的笑了起来。

    两天后荣安来找我,我们又到Yum找小云。我说我终于爬上右边的石头了,他们很开心,尤其是荣安。他多喝了几杯,又唱又闹的,最后是我扶他回家。突然想起Martini先生,如果他在,一定也会很高兴吧。有些人相处几次便可以交心;有些人即使天天在一起也要处处提防。Martini先生就属于前者。

    我偶尔会去找刘玮亭聊聊天,总觉得跟她说完话后全身便会充满能量。再加上同是博士班研究生,有共同的毕业压力,彼此都能体会。后来我有篇要投稿到期刊的论文需要多变量分析,我找她帮忙,她很爽快答应,三天后便把结果给我,让我很顺利完成那篇论文。

    天气又变热了,距离刘玮亭的最后一瞥,刚好满七年。原本跟她约好下午五点在那棵树下碰头,我想请她吃个饭,算是报答。但我三点半刚好要到教务处办些手续,办好后也才四点,便在那棵树附近走走,顺便等她。远远看见刘玮亭跟一个男子正在散步,她的神情很轻松,谈笑自若。虽然两人之间并无亲密的动作,但亲密的感觉是可以嗅出来的。

    刘玮亭的春天来了,我很替她高兴,心里丝毫没有其它的感觉。我决定爽约,也决定不再找她聊天,以免造成困扰。先离开校园去买了六朵玫瑰,再回到附近教室拿了根粉笔。用粉笔在那棵树的树干上画只开屏的孔雀(但看起来像奔跑的公鸡),然后把玫瑰放在树下。

    六朵玫瑰的花语是:祝你一切顺利。我想刘玮亭会明白的。

    快升上博六了,如果没有意外,今年年底或明年年初就可以毕业。但毕业后要做什么?这问题开始困扰着我。

    我30岁了,30岁才踏入职场,已经太老了。看来只有找间研究机构当个研究员,或是找间学校谋个教职才是正途。只可惜在中国人的社会里,有关系就没关系、没关系就有关系,自问没关系又不是很出色的我,恐怕连谋个教职都很困难。荣安和小云都劝我别想太多,毕业后再说。李珊蓝则说:「你可以跟我一起合作。」

    『做什么?』我问。「摆摊呀。」她说。『啊?』「你很有天分,我们合作一定可以赚钱。」我决定听从荣安和小云的意见,毕业后再说。

    我待在研究室的时间变得更长,后来干脆买了张躺椅放在研究室,累了就在躺椅上睡觉,最高纪录曾经连续三个晚上在研究室过夜。荣安来找我时,我们还是会去Yum和小云聊天,这已经是习惯了。跟李珊蓝的相处也照旧,常载她去车站,也常从车站载她回家。常共同研究如何把便宜的东西卖贵,而过期的食物也没少吃。

    时序已入秋,我多放了一条薄被在研究室的躺椅上。连续两晚睡在研究室后,第三天晚上决定回家洗个热水澡。刚洗完澡,打算换件衣服再到研究室上工,突然地板传来咚咚两声。下楼到李珊蓝的房间,发现桌上摆了个小蛋糕。『谁过生日?』我问。「我。」她双眼盯着桌上的蛋糕。

    我楞楞地看着她,觉得她看起来有些怪。「怎么了?」她抬头瞄了我一眼,「我不能过生日吗?」『当然可以。』我连忙说,『这蛋糕……』「花钱买的。」她说。我有点惊讶,又看了她一眼,说:『妳是我认识的那个李珊蓝吗?』「喂。」她瞪了我一眼。她似乎心情不太好,我便不再往下说。

    桌上还摆了一瓶剩不到一半的红酒,旁边有个酒杯。『这瓶酒又是客人喝剩的?』「不。」她说,「今天我生日,店里送的。」『怎么会只剩一半呢?』「那是我喝掉的。」『啊?』我吓了一跳,『妳一个人喝酒?』「不可以吗?」

    她又倒了一杯酒,刚举起酒杯时,我说:『别喝了。』「我不可以祝自己生日快乐吗?」她说。『庆生有很多种方法,不一定要喝酒。』「我的生日竟然只能自己庆祝,这难道不值得喝酒吗?」说完后,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想了一下,说:『妳慢着喝,我送妳一样东西。』

    我跑回楼上房间,翻箱倒柜找出那瓶香水,我知道这是她最爱的品牌。下楼将香水递给她,她露出惊喜的表情。「这是你特地买的吗?」她说。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告诉她因为施祥益欠了我两千块迟迟不还,于是我们几个同学捉弄他,让他在百货公司刷卡抵债,没想到刚好买到这瓶她最喜爱的香水。

    她的眼神由亮转暗,说:「你连欺骗女孩子都不会,难怪你前女友不要你。」『喂。』我说,『别以为喝醉了就可以乱说话。』「我没喝醉,而且我也没乱说。」她突然变得激动,「你连说这是特地为我买的来逗我开心都做不到,有哪个女孩会喜欢你!」『够了喔。』我有点生气。

    「不够不够,我偏要说。」她站起身大声说:「我今天已经30岁了,我不知道未来长怎样?不知道现在在哪里?不知道过去在干什么?看见秋天的落叶不再觉得那是诗,只觉得伤感,可见我老了。但我还是孤身一人,没有人爱我,不知道要爱谁。我……」她的语气急促,以致说话有些喘。换口气后,大喊:「我甚至没有狗!」

    『狗?』我很纳闷。「对。我没有狗。」『狗很重要吗?』「我不管。没有狗就表示我很可怜。」她虽然30岁了,可是现在说话的逻辑却像三岁小孩。

    『嗯。』我点点头,『是很可怜。』「你不用同情我。」『好。我不同情妳。』她哼了一声,呼吸慢慢回复正常,神情也不再激动。

    「我已经30岁了,你知道吗?」她说。『现在知道了。』「我没什么朋友,大家都说我虚荣爱钱。」『不至于吧。』我说,『起码我就不觉得妳虚荣爱钱。』「是吗?」她说,「你敢发誓?」『不敢。』我摇摇头。「你……」她又开始激动。『开玩笑的。』我赶紧陪个笑脸。

    「我没有目标、没有方向,过去的日子好像一片空白、什么都没留下,失去的东西太多,手里却一样也没有,我简直活得乱七八糟。」她说完后看了看我,我觉得好像看过这种眼神。那是在《性格心理学》的课堂中,当教授提起那个心理测验时,我在心里看见的,孔雀的眼神。当初就是因为这种孔雀的眼神,我才会选了孔雀。

    『妳希望过过三天有钱人的日子,可见妳有理想;妳知道要努力赚钱才做得到,可见妳有方向;能省钱妳一定一毛钱都不花,可见妳有原则;过期的食物妳可以很自然吃进肚子,可见妳很豁达……』「豁达?」她打断我,「那叫不怕死吧。」『这样说也可以啦。』我笑了笑。她扳起的脸似乎想笑,却忍了下来。

    『妳叫我下来,只是想说妳活得乱七八糟吗?』「这瓶酒我一个人喝掉太可惜了,叫你下来喝还可以卖你一杯50。」『一杯50太便宜了,我会良心不安。这样吧,算80块好不好?』「你高兴就好。」『那蛋糕怎么卖?』「你少无聊。」她瞪我一眼。

    她倒杯酒并切了一块蛋糕给我,说:「我的生日,免费招待。」『生日快乐。』我说。「老女人的生日有何快乐而言。」『那香水还我。』「干嘛?」『我可以转送给快乐的老女人。』「哪有送了人再要回去的道理。」她拿起那瓶香水看了看,紧绷的脸部肌肉已经松弛。

    我不让她再喝酒,自己把剩下的酒喝光。喝完酒,吃了三块蛋糕,我站起身说:『现在轮到我了。』「嗯?」她很疑惑。『我30岁了,还是孤身一人,没有人爱我,不知道要爱谁。我……』「喂!」她用力拉一下我的衣袖,显得气急败坏,「干嘛学我!」『我喝醉了,没办法。』「你……」

    『生日快乐。』我笑着说。她看了我一会,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