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血书库 - 安静读书居->书库首页->孔雀森林
上一页 | 返回书目 | 下一页 | 加入书签 | 推荐本书 | 返回书页

正文 34
    Martini先生一离开,李珊蓝立刻说:「我可以去看墙上的字吗?」我想了一下,便点点头。她立刻跑上楼梯。

    『喂!』我突然想起墙上也有我的留言,『只能看黑色的字。』「为什么?」她停在阶梯一半的位置,回头说。『蓝色的字是我写的。』「知道了。」她边跑边说。

    我在院子站了很久,觉得腿有些酸后,便往楼上走。走到楼上的栏杆旁时,她正好从我房间出来。「他的留言真的会让人很有感觉。比较起来,你的留言便显得……」她突然摀住嘴巴,不再往下说。

    『不是叫妳别看蓝色的字吗?』我瞪了她一眼。「对不起。」她说,「我色盲。」『妳……』「我去上班了!」她一溜烟跑下楼。

    两天后荣安放假,我跟他又去泡Yum。当他知道Martini先生在耶诞夜说的故事后,便说:「不公平!为什么我没听到?」『听到又如何?』我说,『你没慧根,故事再怎么动人对你都没用。』「起码我可以说些话安慰他啊。」荣安说。「你要说什么?」小云问。

    「我会说那女孩自从离开他后,便历尽沧桑、饱尝辛酸、漂泊无依,最终沦落风尘。」荣安说,「这样他应该会觉得好过一些。」我和小云差点吓出冷汗。『幸好你不在。』我说。

    然后我说了Martini先生来找我并把领带送我的事。我没提及墙上的字,因为不想让荣安和小云也知道我的留言。「他最后说什么?」小云问。『他说他已经爬上右边的石头了。然后问我爬上了没?』「你怎么回答?」荣安问。我苦笑一下,摇摇头说:『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自从知道刘玮亭是我右边的石头后,我连攀爬的勇气也没,只是站在山脚下仰望。或许我该像Martini先生一样爬到山顶,不管耗去多少精力和时间。

    两个礼拜后荣安又来找我时,告诉我一件事。「我查到刘玮亭在哪里了。」他说。我不知道该做何种情绪反应,只是沉默不语。「这次我非常小心,绝对不会再弄错了。」过了很久,他说。我还是沉默不语。「本想先去找她,但后来想想我老是做错事、说错话,这次无论如何绝对不能再害你了。」他似乎很不好意思。

    荣安用了两次「绝对」这种字眼,认识他这么久,很少见。他的表情显得愧疚和不安,有点像杀人凶手面对死者家属。我知道荣安对刘玮亭的事很自责,但没想到自责程度竟会如此之深。『你怎么查到的?』叹口气,我问。「利用网络的搜寻引擎找到的。」他说。我哑然失笑,没想到这么简单。他又不是情报局或调查局的人,原本就不会有其它神通广大的方法。

    荣安离开后,我犹豫着该不该去找刘玮亭?如果找到她,又该说什么?做什么?会不会反而弄巧成拙?犹豫了三天,还是举棋不定。第四天突然想到也许可以问问李珊蓝的意见。

    『要出门啊。』我特地在她要到超市上班前几分钟,在院子等她。「嗯。」她点个头,便出去了。『回来了啊。』我算准她下班回来的时间,提早几分钟在院子等她。「嗯。」她还是点个头,走进房间。『又要出门啊。』这次她是要到中国娃娃上班。「嗯。」她说。『又回来了啊。』五个小时后,我说。她没回话,只是睁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会后,便走进房间。

    我很懊恼自己竟然连开口询问的勇气也没,颓然坐在阶梯上。「喂。」她突然打开房门,「你到底想说什么?」站起身,我脸上微微一红。「还是说吧。」她笑了笑,「不过借钱免谈。」我只好把是否要找刘玮亭的事告诉她。

    「你一定要去找刘玮亭。」李珊蓝说,「不只是为了你,也为了你那个叫荣安的朋友还有刘玮亭本身。」『为什么?』「就以右边的石头这个比喻来说,刘玮亭是你右边的石头,但你可能也是她右边的石头呀,而你和她之间就是荣安右边的石头。」我如梦初醒,决定去找刘玮亭。

    荣安说刘玮亭现在又回到成大念博士班,要找她很容易。算了算时间,我跟她已经六年多没碰面了。我鼓起勇气、整理好心情,踏进她所在的系馆。问了一个同学:博士班的研究室在几楼?他反问我要找谁?当我说出刘玮亭后,他的表情很古怪,然后开玩笑说:「你到三楼,如果哪间研究室让你觉得最冷最阴森,那就是了。」

    我爬到三楼,看见一条长长的走廊,左右两边都是房间。虽然是下午,但走廊上没亮灯,光线晦暗,几乎看不见尽头。门上挂着名牌,我不必用心感受每间房间的温度,用眼睛找就行。左边的第八间,门上的名牌写着:刘玮亭。

    那个同学说得没错,她的研究室有种说不出的冷。好像不曾有人造访、室内不曾有温暖,我想到原始森林里的小木屋。如果我是福尔摩斯,我会藉由科学方法量测门上的凹痕、门口的足迹,然后得出几乎没人敲过门以及门口只有她的脚印的结论。我甚至怀疑所有人经过她研究室时,都会选择绕路而行。

    深吸了一口气,敲了两下门。过了像一分钟那样长的三秒钟后,里头传出:「请进。」扭转门把顺势一推走进。连门把都出奇的冷。然后我心跳加速,因为看到了刘玮亭。

    她眼睛盯着计算机屏幕,双手敲打着键盘,发出轻脆的声音。过了两秒钟,她转过头,看见我后,停止敲打键盘。我跟她的距离只有三公尺,却像隔了三个光年。实在太安静了,我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十秒钟后,她又转头盯着屏幕;再半分钟后,键盘又发出呻吟声。「有事吗?」键盘哀叫了一分钟后,她终于开口。

    『我……』刚发出声音,才知道声音已经沙哑,清了清喉咙后,还是无法继续。「如果你要说抱歉,那就请回吧。我已经听得够多了。」她打断我,语气没有高低起伏。听她这么说,我更紧张了,要出口的话又咽回去。「出去记得关门。」她说,「还有,别再来了。」

    『这些年来,只要一想到妳就很愧疚,甚至觉得伤心……』我终于又开口。但话没说完,便听见她冷冷地说:「你只是心里难受,不是伤心。你的心受伤了吗?被喜欢的人欺骗或背叛才叫伤心,而你并没有。所以请不要侮辱伤心这种字眼。」突如其来的这番话,让我更加无地自容。

    『我知道妳很伤心,所以我必须再见到妳,跟妳说一些话。』「没什么好说的。」她的语气冰冷依旧。『请妳听我说些心里的话,好吗?』她看见我的样子,犹豫了一下后,叹口气说:「算了,你还是走吧。我的自尊所剩无几,就让我保有它吧。」说完后,她站起身,背对着我。

    我无法爬上右边的石头了,但如果现在放弃,它将会更高更难爬上。突然想起烧掉情书那天,李珊蓝所说的话。我用尽最后的力气,说:『我知道现在讲时间不对,可能也不重要,但如果能回到六年多前,回到最后一堂课下课后,回到在教室外那棵树下追上妳的时间点,我不会只说对不起。我还会说:我喜欢妳。』虽然她背对着我,但我可以从她的背部和肩膀,看到如针刺般的反应。

    『那封情书确实是寄错,刚开始我也确实抱着将错就错的心态。可是后来,我真的很喜欢妳这个人,只是单纯的喜欢,没考虑到未来。也许在喜欢妳之后我仍会被别的女生吸引,或觉得别人才是真爱,但在我大四毕业前夕的那棵树下,在那个时间点,我是喜欢妳的。』

    我一口气把话说完,似乎已用尽所有力气,我感到全身虚脱。她缓缓转过身看着我,隔了很久,才说:「你真的伤了我,你知道吗?」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没恶意,寄错情书也只是个误会,但那时的我是真心对待你的。你不仅伤了我的自尊,也打击了我的自信。这些年来,我不靠近任何男生,也不让他们靠近我,我甚至都不笑了。我无法走出这个阴影,我需要光线,但又害怕见光。」她的语气很平和,已没有先前的冰冷。

    我知道说太多的抱歉都没用,而且我也说过太多次了。她说完那番话后,沉默了一会,又说:「让我们回到你所说的那个时间点,我停下脚踏车,而你跑过来。」说到这里,她突然有些激动,试着稳住情绪后,接着说:「请你告诉我,在那个时间点的你,是真心喜欢我吗?」『嗯。在那个时间点的我,是真心喜欢妳。』

    她看着我,眼神不再冰冷,因为温暖的液体慢慢充满眼眶。然后她哽咽地说:「我们走走吧。」

    听到这句她以前常说的话,我也觉得激动,视线开始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