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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2
    熬过了酷热的日子,凉爽终于来到。但不管酷热或凉爽,我和荣安还是喜欢泡Yum。

    「你知道为什么以前我要带你来Yum吗?」荣安问。『没想过这个问题。』我说。「那时你刚失恋,」荣安突然放低音量,「我想介绍小云给你认识。」『是吗?』我很疑惑地看着他。「小云很不错、你也很好,如果能在一起就更完美了。」『你想太多了。』我说。

    小云确实是不错的女孩,亲切随和又善解人意。但我对她没特别的感觉,我相信她对我应该也是如此。虽然她总会招待我免费的东西,在店里也最常陪我聊天、谈心事,但不管我们靠得多近,都在朋友的界线内。

    店里常有人对小云献殷勤,试图追求她,但她都不为所动。小云是选马的人,她这匹马虽然看起来很温顺又漂亮,但如果发现你想驯服她、驾驭她,她的野性便会出现。我常看到试图驯服她的人反而被摔得鼻青脸肿。

    有次她拿张演唱会的门票给我,说是客人送她的。演唱会当晚,我进到会场找到座位正要坐下时,听见隔壁的男子说:「你坐错位置了。」『没错啊。』我看了看票,又拿给他看,便一屁股坐下。尽管整场演唱会台上热闹滚滚,而且还有个歌星在台上跌倒,但我却一直感受到隔壁传来的冰冷目光和强烈的怨念。

    又有次吧台边一位客人对小云几乎是拼命邀约,但她始终笑着摇头。「那总可以请妳喝咖啡吧?」那人说。「好呀。」她回答。那人喜形于色,露出终于登上圣母峰的神情。只见小云走到咖啡机旁,煮好了两杯咖啡,一杯给自己,一杯端给他。「谢谢你请我喝咖啡。」她笑着说。那人嘴巴大开,直接由圣母峰掉落万丈深渊。他临走时,小云还不忘提醒他要再多付两杯咖啡钱。

    还有一次有个客人先是吹嘘自己是个电影通,然后邀小云看电影。「我只看恐怖片哦。」她说。「这么巧?」那人满脸堆笑,「我也最爱看恐怖片呢。」「我不信。」她说,「看恐怖片得过三关,你过了我才信。」「别说三关了,三十关我也照过!」那人拍拍胸脯。小云嘴角挂着微笑擦拭吧台,突然身体迅速前倾,朝他大喊:「哇!」那人吓得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握着杯子的手一晃动,酒洒了大半。「连第一关:突如其来的惊吓都过不了,怎能看恐怖片?」她叹口气。

    这些情景我和荣安都看在眼里,而当他知道我和她之间并没有来电后,更对她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生觉得好奇。「不过话说回来,」荣安说,「如果小云连你都不感兴趣,大概也很难喜欢其它男生了。」『你这句话太贴切了。』我立刻举起咖啡杯跟荣安干杯。「她该不会是……」荣安欲言又止。『我想不会吧?』我也语带保留。

    「我不是同性恋。」小云突然冒出来说了这一句,我和荣安都吓了一跳。「在背后议论人是不道德的。」她又说。我和荣安立刻说今天的酒很好喝、咖啡特别香醇之类的话来含混过去。「我只是喜欢一个人自由自在,不想交男朋友而已。」她说。『总该交个男朋友吧。』荣安说。「想交的时候再说喽。」小云耸耸肩。

    「可以请妳吃饭吗?」吧台边又有个不怕死的客人对小云提出邀约。「吃什么呢?」她说。「吃什么都可以啊,随便妳挑。」那人说。「好呀。」她笑着说。说完后,小云掀开吧台后方垂挂的蓝色帘幕,走进里面的厨房。要走进去前,她还转头朝我们眨眨眼。我和荣安互望一眼,忍不住笑出声。

    小云倒不是只要客人一邀约便整他,她整的都是一再邀约纠缠的人。她对客人是亲切的,甚至会主动攀谈。不过Martini先生是例外,小云从不主动跟他聊天。「他的脸上彷佛写着:绝对不要打扰我的字眼。」小云对我说,「他是老客人了,但我只看过他主动跟你说话。」『真的吗?』我很好奇,『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小云说,「可能你们有缘吧。」

    也许我跟Martini先生算有缘,但真的跟我有缘的应该是李珊蓝。除了她刚搬进来那个礼拜我几乎都没遇见她以外,之后的日子里,我随时随地都会碰到她。即使是不想碰到她、不该碰到她,也会碰到她。

    地板又传来咚咚两声,我叹口气,我正准备睡觉呢。下楼到她房门口,看见地板上躺了几件夹克。「你觉得该卖多少钱?」她问。我走进房间,说:『妳打算卖多少?』「680。」她说。我拿起一件夹克看了看后,说:『稍微低了一点。』

    看到旁边一张牌子写上:名牌夹克特卖。『夹克跟牛仔裤不一样,这样写太笼统了,又没创意。』我说。「那该怎么写?」她问。『就写意大利进口高级夹克。』「嗯。」她点点头,「这样确实比较好。」『最好再加上Vanpano。』「Vanpano?」她很疑惑,「那是什么?」

    『意大利文啊。』我说。「真有这牌子?」她说。『我胡诌的。反正意大利文念起来好像都是什么什么诺的。』「你又要骗人了。」『我是在帮妳耶!』我大声说,『写上Vanpano就更有说服力了。』「我照做就是了,别生气。」她笑着说。

    「那定价要多少?」她问。『嗯……』我想了一下,『980。』「这种价钱不太好卖。」『富贵险中求,赌一赌了。』我说,『记得要打扮一下,上点妆;也要穿漂亮一点、成熟一点,人家才会更相信这真是意大利名牌。』「干嘛要这样?」『妳会相信一个邋遢的小女孩卖的是高档货吗?』她犹豫一下,便点点头。

    『如果人家还是不相信这是意大利名牌,那就让妳妹妹出来。』「我妹妹?」她楞了一下。『泪下啊。』「别老讲潸然泪下,很难笑。」『抱歉。』我笑了笑,『只要妳一脸委屈、楚楚可怜,人家便不忍心怀疑妳。』

    我又拿起夹克左看右看,突然说:『惨了,衣服内的商标会穿帮。』「这简单。」她笑了笑,「我会做Vanpano的商标别在袖口。」『怎么做?』「这是商业机密。」『没想到妳也要骗人。』「如果你已经抢劫了,在逃跑途中还会等红灯吗?」

    我们笑了一会,不约而同离开房间走到院子,夜已经很深了。夜风凉爽,四周寂静,彷佛所有东西都睡着了。『这种天气还不太需要夹克吧?』我说。「台北已经开始冷了。」她说。『上台北前记得告诉我,我载妳去车站坐车。』「嗯。谢谢。」

    「如果卖得不错,我会留一件给你。你喜欢什么颜色?」她说。『蓝色。』我说。「跟我一样。」『这是我的荣幸。』她笑了笑,没有接话。

    我们静静站了一会,与周遭的环境融为一体。『为什么这么拼命赚钱?』过了许久,我问。「我的愿望是存很多很多钱,然后过有钱人的日子一个月,即使只有三天也行。」『然后呢?』「钱花光了,就只好回到平凡的生活呀。」她笑了笑,「而且有钱人的日子不能过太久,习惯后会不快乐的。」『怎么说?』

    「钱可以买到很多东西,所以对于钱不能买到的东西,比方快乐之类的东西,有钱人会更渴望。」『快乐本来就难,穷人富人都一样。』「话虽如此,但有钱人的不快乐一定比穷人的不快乐更惨。」『喔?』「穷人不快乐时会觉得也许有钱后就会快乐了,心里还有些安慰。但有钱人呢?他们连说这种安慰自己的话的权利都没有,岂不更惨?」

    『那妳为什么还想当有钱人呢?』「我不是想当有钱人,只是想过有钱人的日子。」『这有差别吗?』「人不会飞,便想飞。但人只是想飞,并不是想变成鸟。万一人真的变成鸟,反而会不快乐。」我没有答腔,陷入沉思。

    她见我许久不说话,便说:「你很难理解我的愿望吗?」『勉强可以理解。但妳辛苦许久赚来的钱一下子花光,不心疼吗?』「只要飞过,便值得了。」『真的值得吗?』「鸟一天到晚在飞,一定不会觉得飞行是件快乐的事;但人只要可以飞三天,你想想看,那该是多么快乐的三天呀!」她说完后,露出自在的笑,这是我认识她以来,她最灿烂的笑容。

    眉头一松,我也笑了起来。算是终于理解,也算是一种祝福。我们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也觉得没有其它话题值得破坏眼前的宁静。于是都保持沉默。偶尔她轻声哼着曲子,空气中才有些微扰动。

    一直到天色蒙蒙亮,我们才各自回房。

    两个礼拜后,李珊蓝给了我一件蓝色夹克。左手袖口上勾了张纸标签,上面印着Vanpano和MadeinItaly。『妳比我还会骗人。』我指着标签上印着$4680的小贴纸。「送佛就要送到西呀。」她眨眨眼睛,透出一丝狡黠。

    再一个月后,台南的天气终于需要夹克。我穿起这件蓝夹克,发觉还满好穿的,也满好看,便总是穿着它。于是它几乎成了我这个冬天的制服。

    这个冬天李珊蓝除了卖夹克外,也卖裤子、毛衣、皮包等衣物及配件。甚至是开运帽子之类的奇怪东西。『开运帽子?』「电视上那些命理大师不是常说穿戴某些东西可以招来好运吗?」她给了我一顶帽子,「这就是可以带来好运的帽子。」『妳以为羚羊戴上这顶帽子就不会被狮子抓到吗?』我将帽子戴上。「不要就算了。」她一把摘下我头上的帽子。

    我总是载她到车站坐车上台北,她回台南时也会打电话要我去载她。除了在中国娃娃当服务生、在台北摆摊、在超市工作外,她偶尔会有额外的工作,比方说当百货公司化妆品专柜的彩绘模特儿。这个工作就是出一张脸,让别人在脸上涂涂抹抹示范化妆品效果。圣诞节前一个星期,她还在一家百货公司扮耶诞老人。『妳扮耶诞老人?』我说,『太瘦了吧。』「人家要的是俏丽型的耶诞老人。」她说。

    12月24号那天,在研究室明显感觉到所有学生心情的浮动。因为晚上便是耶诞夜了。对我这种曾经有伴再回复单身的人而言,绝对是痛恨这种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日子。受不了周遭的人不断讨论晚上做什么、去哪过的话题,索性回家。

    刚踏进院子,便看到地上摆了三大篓红玫瑰。正感到好奇时,听见李珊蓝说:「你回来正好。」『有事吗?』我说,『还有,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红玫瑰?』「我要去成大附近卖红玫瑰,帮我吧。」『不好吧。成大附近认识的人很多,如果遇到,我会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她说,「晚上就是耶诞夜了,很多男生需要花,我们卖花是在做功德耶。」『功德?』「平常一朵红玫瑰卖十块,现在起码涨三倍以上,但我只卖20。你想想看,那些想买花的男生,一定感激到痛哭流涕。」

    我还是犹豫不决,她又说:「看在我常常从超市拿东西给你的份上,帮我卖花吧。」『那些东西都是过期的。』我说。「过期的肉不是肉吗?难道过期的猪肉会变成苹果吗?」『这……』「不帮就算了。」说完她弯下腰抱起一篓红玫瑰。那竹篓有半个人高,她抱得有些吃力,我便说:『好吧,我帮妳。』

    她选了校门口做摆摊地点,我暗叫不妙,那确实是最多人出入的地方。生意很好,她忙着数花、包装、结帐,我除了帮她数花外,右手一直有意无意遮住眼睛,不想让人看清我的轮廓。看守校门的警卫走过来,虽然猜想是来赶我们走的,但心下反而庆幸。「我要买五朵。」警卫说。「好。」她回答。我暗自叹了一口气。

    「学长?」我闻声转头,是硕士班的学弟,他的表情像是在北极看到了猴子。『……』我嘴巴大开,像是上岸的鱼。「既然是认识的人,那就打八折!」她说。「太好了,我去叫其它同学来买!」学弟拿了花就走。我楞了好几秒,才朝他背影喊:『千万不要啊!』

    「放轻松吧。」她说,「卖花有什么好丢脸的?」我答不上话,只觉得很不习惯像这样抛头露面。吞了一下口水,吶吶地说:『买花的男生真多。』「当然啰。」她说,「你以为其它男生都像你一样,在卡片写上玫瑰花来混过去吗?女孩需要的是鲜花,会凋谢的花。」『喂,别提这件事。』

    「不过你能想到用这种方法来省下买花的钱,不愧是选孔雀的人。」听她这么说,我倒吓了一跳。从选孔雀的那一刻开始,没有人说我像选孔雀的人,她是第一个说的。别人都认定我是孔雀,只是不像而已。苇庭就是如此。我看着两个空篓子和一个只剩不到四分之一的篓子,说:『幸好快卖光了。』

    「还有三篓。」她说。『什么?』我失声大叫。「生意实在太好了,我紧急再叫了三篓,没想到还有货。很幸运吧。」『妳……』

    六篓花卖得差不多时,天色已经灰暗,看了看表,快六点了。我们刚进家门,她说:「你也该买几朵花送我吧。」『为什么?』我说。「耶诞夜没花的女孩很可怜耶。」我看了她一眼,说:『我想睡觉,懒得再去买花了。』「不用出去买。」她说,「这里还剩下几朵,一朵卖你十块就好。」『妳……』

    「开玩笑的。」她突然笑得很开心,「我才没那么夸张。」我松了一口气,便瞪她一眼。「剩下这几朵花,你拿去送给喜欢的人吧。」她把花包成一束拿给我,我算了算,共17朵。「晚上不要太早睡。」她说。『嗯?』「总之别太早睡,还有节目。」她发动机车,「我先走了。」

    我回到楼上房间,把那17朵红玫瑰往书桌一摆,倒头就睡。在外面站了好几个钟头,身心俱疲,我睡得很沉。但睡到一半还是被门铃声吵醒,迷迷糊糊下楼打开门看到十几个学生。「我们来报佳音!」他们说。说完他们唱起歌,我越听眼皮越重,几乎分不清哈利路亚和阿弥陀佛。「耶诞夜会有奇迹喔!」唱完后,一个黄头发的外国男生说。他的中文不太流利,我把「奇迹」听成「鸡鸡」,不禁吓了一跳。

    再回去睡觉,醒来后已经快12点了。户外隐约传来耶诞歌声,更显得屋内的安静。虽然平安夜以宁静和平安为幸福,但此刻的静谧却让我透不过气。坐在床缘发呆了几分钟,决定找个吵闹的地方。这种日子的这个时刻,我所知道的可能有声音的地方就只有Yum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