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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1
    酷热的日子里,下雨便是难得的享受。连续两天的大雨,让我悠闲地在家里睡了两天午觉。第三天雨势转小,但不减我睡午觉的兴致。睡到一半时,好像听见有人叫门,戴上眼镜睁眼一看却吓了一跳,一个浑身湿淋淋而且头发还滴着水的女子正站在昏暗的房门口。我还以为是水鬼来索命。

    看了第二眼后才发现原来是李珊蓝。『怎么不是敲天花板呢?』我急忙从床上起身,『有事吗?』「我钥匙忘了带回来,被锁在门外了。」『妳看我的样子像锁匠吗?』「你有没有备用钥匙?」『没有。』我摇摇头说,『我有的两把钥匙都给妳了。』

    「原来你没有备用钥匙,怎么办呢?」『找锁匠啊。』「另一把钥匙放在房间内,怎么办呢?」『找锁匠啊。』「房东又不住在台南,怎么办呢?」『找锁匠啊。』「烦不烦呀。」她瞪了我一眼,「找锁匠不用钱吗?」

    我恍然大悟,原来她又想省钱。『还有个办法,不过不知道是否行得通。』我说。「真的吗?」她眼睛一亮。我下楼到她房门口,拿张电话卡斜插进门缝,房门便应声而开。『这种老式的喇叭锁很容易开的。』我说。「太不安全了。」她说。『是啊。』我点点头,『这种锁确实很不安全。』

    她看了我一眼,说:「我是指你。」『嗯?』「这样你不就可以随时开我房门?」『我干嘛开妳房门?』「你现在不就开了?」『那是妳叫我开的!我没事开妳房门干嘛?』「我哪晓得。」她说,「这要问你。」『妳……』我觉得她有些不可理喻,『妳到底想怎样?』

    「除非你发誓。」她说。『好。』我说,『我发誓,绝不开妳房门。』「如果我又忘了带钥匙呢?」『我发誓,除非妳叫我开门,否则我绝不开。可以了吧?』「你还没说如果违背誓言会怎样。」『我发誓,除非妳叫我开门,否则我绝不开。』我心里有气,沉声说:『如违此誓,别人永远会说我是虚荣的孔雀,不会真心爱我。』

    我说完后,她便沉默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话会出口,也觉得这样讲好像太重了,于是也跟着沉默。

    我看她发梢还渗出水珠,便打破沉默:『妳赶紧进去吧,免得着凉。』她嗯了一声,便走进房间,关上门。「喂。」我转身走了两步,听到她开门说:「对不起。」刚回过头,房间也正好关上。『我拿片木条钉在门边,这样电话卡就打不开了。』我隔着房门说。「谢谢。」她也隔着房门说。

    爬楼梯时,差点在湿漉漉的阶梯上滑一跤。回房间后,又开始纳闷刚刚为什么会发那个誓?或许是我潜意识里太介意别人对孔雀的偏见。可是,真的是偏见吗?

    隔天终于放晴了,我不再有偷懒的借口。刚从外面踏进院子时,便看到李珊蓝双手放在背后神秘兮兮地走过来。我用警戒的口吻问:『有事吗?』她露出古怪的笑容,双手从背后伸出,手上拿着三个信封。A4信封的蔡智渊、标准信封的柳苇庭、西式小信封的刘玮亭。

    我楞在当场,久久没有反应。「我整理房间时,在床底下发现的。我认为……」她话没说完,我回过神一把抢走那三个信封。只犹豫了一秒钟,便把它们都各撕成两半。轮到李珊蓝楞住了。我不等她回神,立刻冲到楼上房间拿出打火机,再冲下楼点火烧毁。

    火光中,关于刘玮亭与柳苇庭的记忆迅速在脑海里倒带一遍。我静静看着红色火焰吞噬纸张,红色经过之处只留下焦黑,偶尔也飞扬起纸灰。火光熄灭后,我开始后悔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冲动。

    「忘记了吗?」她突然问。『嗯?』「关于这些的记忆。」她指着地上的焦黑。『不。』我摇摇头,『还记得。』「所以说烧掉根本没用。如果有用的话,这世界早就焦黑一片了。」『算了。』我叹口气,『反正都烧掉了。』「你当初花了那么多心血写情书,就这么烧掉岂不可惜?」『妳怎么知道那是情书?』我提高音量。

    「这……嗯……」她似乎发现说溜了嘴,「猜也知道。」我瞪视着她,她只好又接着说:「我只看了一点点啦。」『妳看到哪里?』「柯子龙。」『那已经是信的最后了!』「不好意思。」她勉强微笑,「文笔太流畅了,不知不觉便看完了。」『妳……』「往好处想,如果哪天你突然想知道信的内容,我还可以帮你温习。」我不想理她,拿起扫帚和畚箕扫除地上的黑。

    扫完地,将扫帚和畚箕归位后,正想上楼回房时,听到她说:「想跟我这只虚荣的孔雀说说话吗?」我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说:『为什么说自己是虚荣的孔雀?』「我曾经有个男友,他说过我很骄傲又爱钱,简直是只虚荣的孔雀。」虽然她说得很淡,但我相信她刚听到时一定很受伤。我的气完全消了,向她走近几步,问:『你们怎么分手的?』

    「我先男友……」『是前男友吧。』「我习惯叫先男友,这样可以感觉到他已经死掉了。」『妳好狠。』我忍不住笑了笑。「我先男友跟我分手时说了个比喻:当你吃过水蜜桃,还会觉得橘子好吃吗?」

    『他暗示妳是橘子?』我说。「嗯。」她说,「橘子虽好,但水蜜桃才是真爱。而不顾一切追求真爱则是他的宿命。」『妳先男友也是选羊的人吗?』「嗯。」她点点头,然后说:「也是?」『我前女友是选羊的人。』「要说先女友。」『不,我希望她还活着。』「你心地不错。」她笑了笑。

    地上还有一点烧过的痕迹,我们同时注视那里,不再说话。「谈谈你吧。」过了许久,她说。我连从哪里开始、要说些什么都没犹豫,直接从那封情书开始。一直说到苇庭离开后,我在楼上房间的墙上写字排解悲伤。除了房东早已知道墙上有字,于是便跟他说我也在墙上写字以外,我从未跟别人提过墙上的字,连荣安也没,更别说我也在墙上写字了。竟然把这种心事也说出口,我很纳闷。

    「你喜欢那个选老虎的刘玮亭吗?」她问。『算喜欢吧。』我说,『程度还不清楚。』「你说过后来你写了几封信去解释,信里有提到你喜欢她吗?」『没有。』我摇摇头,『我只是拼命解释和道歉。』「她应该也喜欢你,如果你告诉她你喜欢她,她就不会伤得更重了。」『啊?』我很惊讶,『为什么?』

    「再多的解释和道歉虽然可以说明你并不是有意欺骗,但却间接告诉她,你跟她在一起只是在为你无心造成的错误善后而已。」她说,「她是真心对你,你却虚情假意,她能不伤心吗?」我心里一惊,完全说不出话来。「你最后一次在教室外追上她时,她心里其实希望听到你说喜欢她,可惜你还是只说对不起。」她叹了一口气,接着说:「别伤女孩子的心,会下地狱的。」

    我不确定我是否会下地狱,但我终于知道,刘玮亭是我右边的石头。从我伤了她的心开始,我右边的石头便出现了。

    我楞楞地看着地上烧过的痕迹,陷入沉思。过了一会,听到她说:「好像要下雨了。」我没反应,依然看着地上的黑。「哇!」她失声叫着:「真的下了!」我感觉雨点恣意地拍打我的全身上下,但我还是不动。

    李珊蓝回房拿了把雨伞,又冲进雨中作势要递到我。我摇摇头。「拿着吧,又不用钱。」她说。我右手接下伞。「撑开呀!笨蛋!」她大叫。我缓缓撑开伞,遮住头上的雨。

    雨已经够大了,但地上遗留的那一团烧过的黑,依然黑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