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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0
    喜宴结束,荣安缠住施祥益,一定要他到隔壁的百货公司。荣安还拉了三个同学一道起哄,不让施祥益有脱逃的机会。我一进百货公司,便指着某化妆品专柜正在特价的一瓶香水,说:『这瓶卖1990,我就买这瓶。剩下的10元就让你赚吧。』施祥益说了一堆下次他一定会还钱以及我又用不着香水之类的话。『正如你所说,我们都同样是选孔雀的人。』我打断他,耸耸肩说:『所以我现在一定要讨回这笔债。』他瞪了我一眼,我装作没看见。

    施祥益悻悻然走后,我、荣安和其它三个同学在原地聊天。「他上次叫我代包两千块红包,到现在也没还。」第一个同学说。「我也是。下次我也要用这个方法把两千块讨回来。」第二个同学说,「不过我很好奇,这次又是哪个倒霉鬼兼笨蛋帮他代包红包?」只见第三个同学哭丧着一张脸说:「我就是那个倒霉鬼兼笨蛋!而且这次是两千八!」

    我们五个互相取笑了一阵后便做鸟兽散,我回家,荣安回屏东。回程中我不断想:如果孔雀代表金钱,那么为什么我对金钱的追求或重视程度不像是选孔雀的人呢?或许金钱只是狭义的虚荣,广义的虚荣可能还包括其它东西。例如我目前所追求的学位,是否也属于广义的虚荣?

    刚踏进院子,发现李珊蓝正在院子中驻足,似乎若有所思。我从她身后经过,打算爬楼梯回房间。左脚才踏上第一阶,便回头说:『对不起。』她没回答,也没反应,我的脚步停下,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爬。过了一会,她淡淡地说:「为什么说对不起?」『上次在中国娃娃,妳来收杯子时,我以为妳是热舞女郎,所以……』我想了一会,直接说:『所以对不起。』

    她哼了一声,说:「如果我是热舞女郎,你就不必说对不起?」我微微一楞,没有答话。她依然站在原地,身体和脚步都没移动。「你凭什么看不起热舞女郎呢?」她加强语气,「凭什么呢?」『没有……』我有些心虚。「你们到心里认为是不正当的场所去玩,」她终于转身面对我,「却要瞧不起在那些场所工作的人,真是可笑。」我觉得有些羞惭,答不上话。

    「你看不起在中国娃娃工作的人,我也看不起去中国娃娃玩的人。」她说完这句话后,便推开院子铁门离开。我楞了一会才回过神,一步一步慢慢爬回楼上的房间。

    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想起和施祥益、李珊蓝的对话,不禁起了感慨:原来孔雀不仅被人看不起,孔雀之间彼此也看不起。

    模模糊糊睡着了,醒来后天已大亮。漱洗完毕后下楼,右脚刚踏完最后一阶,李珊蓝也正好推开房门走出。我见她提了我看过的黑色包袱,心想她大概又要去台北摆摊。『妳要去台北吗?』我问。她看了我一眼,不情不愿嗯了一声。

    『要不要我载妳?』我走到机车旁,『这样可以省出租车钱。』「我用走的,一样可以省钱。」她冷冷抛下话后,昂首走出大门。我有些不高兴,早知道当初应该说房租是四千五,而不是四千。这天可能因为心情不好,在学校熬了一整夜,第二天中午才回家睡觉。

    谁知道躺下没多久刚看到梦乡的入口时,便被地板传来的咚咚声弄醒。我一肚子火,踢开棉被,劈哩啪啦冲下楼。我要跟她说清楚,请她用正常的方法叫我,不要老敲天花板。如果她再这么敲,哪天地板蹋了,她自己去跟房东解释。

    我来到她房门口,房门半掩,我看见她正坐着。她手里拿着一小瓶东西,瓶身透明,只有手指大小。我见她转动把玩那瓶子,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神情。她看到我,说了声请进,然后把那瓶东西轻轻放在桌上。「我想要这瓶香水很久了,今天终于买了它。」她说。

    『有事吗?』我说。「裤子卖光了。」她说。『什么裤子?』「本来该卖190结果却卖490的牛仔裤。」『喔。』。「我本来半信半疑,没想到生意真的很好。」她又拿起那瓶香水,似乎越看越喜欢,还递给我观赏。我低头看了看,很巧,跟施祥益买给我的那瓶香水是同一品牌。

    「我真笨,竟然没想到提高定价反而比较好。」她说。『是啊。』我说,把香水还她。她看了我一眼,说:「我说我笨,是谦虚。」『我说妳笨,是诚实。』她又打量了我一会,似乎纳闷我竟然会取笑她。

    「没关系。」她耸耸肩,「我心情好,而且我要谢谢你。」『怎么谢?』「这条牛仔裤给你。」她说,「我特地留了这条,你应该可以穿。」『就这样?』「喂,一件要490耶。有个男的要买,我还不卖呢。』『妳真有原则。』

    我接过那件牛仔裤,深蓝色直筒,腰身的尺寸正好是我的尺寸。「我说过谢谢了吗?」她说。『算吧。』「那我再说一次。」她说,「谢谢你。」『不客气。』我说。我呼出一口气,刚刚冲下楼的狠劲早已消失无踪。

    「我不喜欢别人因为我在中国娃娃工作,就认为我是随便的女人。」『我那次去中国娃娃,是被朋友带去的,之前完全没听过这家店。』「我只想多赚点钱,虽然我不喜欢那家店。」『我去过一次后,就没有下次了。』「我骂你的口气太重了。」『我不该用异样的眼光看妳。』我们各说各话,几乎没有交集。

    同时沉默了一会后,我们异口同声说:「对不起。」这是唯一的交集。

    当蝉鸣从房间落地窗外的树上传来时,我知道夏天到了。

    以前住楼下时,从未在这里听过蝉鸣;没想到一搬上来,窗外树上蝉的叫声竟如此嘹亮。听到第一声蝉鸣时,除了惊讶外,又突然想起刘玮亭。记得《性格心理学》最后一堂下课后,我奋力追出教室时,接触到她的最后一瞥。那时觉得整个世界空荡荡的,只听见身旁树上的蝉鸣。

    随着天气越来越热,蝉越来越多,而且越叫越响。穷学生没钱在房间装冷气,只好打开落地窗吹吹自然风。一到下午,只要第一只蝉叫了第一声,所有的蝉便不甘示弱跟着叫,彷佛在比赛谁的气足、谁的声音嘹亮。于是房间里像是有一个小型交响乐团在卖力演奏,但旋律毫无章法。我常常气得朝窗外大喊:『你们一定要这么不成熟吗?』但蝉们不为所动,依旧各唱各的调。看来这个夏天会很漫长。

    我也渐渐多了解李珊蓝一些。知道她除了深夜在中国娃娃上班、偶尔到台北摆摊外,她也在一家24小时营业的超市大卖场打工。会知道这点是因为她有次拿超市过期的水果罐头给我。

    「才超过保存期限两天而已。」她说。『吃了不会死吧?』我说。「了不起重伤,要死哪那么容易?」她说。我觉得这话好熟,后来才想起这是周星驰电影里的对白。因此我猜她大概喜欢看周星驰的电影。

    这个夏天也特别热,荣安来找我时,常热得哇哇乱叫。「看来只好讲个冷笑话来降低一下温度。」他说。『我不想听。』「你猜猜看,」他不理我,继续说:「水饺是男的还是女的?」『我不想猜。』「水饺是男的。」他说,「因为水饺有包皮。」说完后他哈哈大笑,越笑越夸张,还笑岔了气。

    夏天的晚上在家里待不住,我和荣安通常会出去晃。当然最常去的地方还是Yum。小云总会泡一壶酸梅汤请我们喝,酸酸甜甜的,很清凉消暑。

    有天晚上小云炸了盘鸡块请我们吃,我吃了一块后抓抓嘴角的伤口。「你嘴角怎么了?」小云问。『这两天熬夜,应该是上了火。』我说。小云立刻把放在我和荣安之间的鸡块移到荣安面前,然后说:「那你要吃清淡一点的东西,少吃点肉类。」我抗议说:『妳看过老虎熬夜后改吃素吗?』

    没想到话题由老虎开始,七转八转竟然转到刘玮亭身上。小云对刘玮亭很好奇,我简短述说往事,反倒是荣安巨细靡遗。「都是我不好。」荣安说,「如果当初我查到的是柳苇庭就好了。」『跟你无关。』我说。「可是……」『别说了。』我打断荣安,『是我不够坦诚,我应该一开始就告诉她情书寄错了。』

    我自以为是的善意选择隐瞒,却不知道这样反而造成更大的伤害。因为刘玮亭应该会觉得我的将错就错是在同情她。她是选老虎的人,怎能忍受这种同情?甚至她会觉得是种羞辱。想到以前跟柳苇庭在冰店的对话,不自觉叹口气说:『如果我是选羊的人就好了。』

    「这让我想起一个故事。」Martini先生突然开了口。小云和荣安同时转过头去异口同声说:「什么故事?」「右边的石头。」Martini先生说。『右边的石头?』我也转过头。

    虽然我们三人都直视Martini先生,但他仍不慌不忙清了清喉咙,说:「嘴巴有些干。」小云见他眼光瞄向那壶酸梅汤,赶紧说了声抱歉,然后倒了一杯给他。他喝了一口后,说:「很好喝。」「谢谢。」小云笑了笑。

    「有个人的右边有颗很大很大的石头,几乎是像山一般大的石头。」Martini先生又喝了一口酸梅汤,「这个人很想爬上石头顶端看上面的风景,可惜尝试很多次都没成功。最后他放弃了,只好往左边走。但不管他走了多远、看了多少美景,他依然念念不忘右边的石头,甚至还会折返,再试一次。」

    我等了一会,见他不再说话。便问:『然后呢?』「没有然后了。这个人的心中,将永远存在着属于右边石头的遗憾。他甚至会认为右边石头上的风景,可能才是最美的。」Martini先生看了我一眼,说:「你们刚刚提到的刘玮亭,也许就是你右边的石头。」我微微一楞,没有答话。

    「其实我和你一样,都有右边的石头。但你可能是那种会在左右之间往返的人,而我……」Martini先生说,「却一直待在原地。」「为什么不往左边走呢?」小云插进一句。「我如果不爬上右边的石头,就永远不可能往左边走。」Martini先生回答后,摸了摸他的领带。

    他今天打的领带是绿色底白色圆点,看起来像是雪花飘落在草原。这种图样跟现在的季节很不搭调。我也注意到他偶尔会摸摸领带结,甚至轻轻晃动领带的下襬。给人的感觉像是领带很重,让他的脖子有些不舒适。

    这晚Martini先生走得早,留下一些疑惑给我们三人。小云的疑惑是:为什么要说是右边的石头?而不干脆说右边的山?我和荣安的解释是:山比较好爬,但石头可能光秃秃的,很难爬。荣安的疑惑是:为什么要说右边?而不说左边?我和小云很不屑地回答:有差吗?右边左边不都一样?还是得爬。我的疑惑则是:为什么刘玮亭会是我右边的石头?但我们三人都没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