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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8
    这一年快过完了,新的一年即将来到。过完耶诞后,旧的年便惹人嫌,所有人都迫不及待要送走它。跨年夜当晚,我和荣安跑到Yum去倒数计时。「10、9、8、7、6、5、4、3、2、1……」

    「新年快乐!」新年的第一个一秒钟,我、荣安、小云三人互相道了声新年快乐。每次过新年大家都说这句,再怎么无聊的人也不会在新年说节哀顺变。

    「时间过得真快,」小云说,「又是新的一年了。」「是啊。」荣安点点头,「我觉得小时候时间过得很慢,人长越大时间过得越快。」『一年的时间,对三岁小孩而言,是他人生的三分之一。但对二十岁青年而言,却是他人生的二十分之一。如果你已是七十岁的老人,那么一年的时间只不过是你人生的七十分之一而已。』我顿了顿,『所以年纪越大,一年对他而言感觉越短,当然觉得时间过得越快。』

    「很有趣的说法。」我们三人闻声后同时转头,原来是Martini先生开了口。『谢谢。』我说,并朝他点点头。「新年快乐。」他举起杯子,向我们三人致意。「新年快乐。」我和荣安也举杯回敬,小云则只是挂着微笑说。

    Martini先生今天又打了条领带,领带上画了个女人。我猜应该是毕加索的画,因为画里女人的脸蛋四分五裂,满符合毕加索的特色。很少看到领带的图案是用名画制成,我不禁多看了那条领带几眼。我突然想到,好像每次看到他时,他一定打了条领带。

    「新年到了,祝你学业有成。」小云先对我说,然后告诉荣安:「祝你步步高升。」她又转头跟Martini先生说:「祝你……」「要押韵喔。」她还没说完,Martini先生便插进话。她笑了笑,想了一下后,说:「祝你跟你爱人,相爱到永恒。」「谢谢。」他说。

    「你有爱人吧?」小云问。「曾经有过。」他回答。小云可能有些尴尬,偷偷朝我伸了伸舌头。我暗自觉得好笑,没想到她跟荣安一样,一开口就说错话。「那我改祝你……」她又想了一下,「今年找到爱人跟你海誓山盟。」「谢谢。」他终于笑了笑,「辛苦妳了。」小云脸上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

    「如果真的找到爱人的话……」Martini先生举起杯子,叹口气说:「我只希望她不要再让我等。」他发现酒杯空了,说:「请再给我一杯Martini,麻烦dry一点。」小云点了点头,便开始为他调酒。

    我思索Martini先生口中「爱人」的意思,是曾经有过的那个爱人?还是另一个全新的爱人?或许他觉得都无所谓,只要是一个不必等待的爱人就行。

    那晚Martini先生待到很晚,当我和荣安离开Yum时,他还留在吧台边,一个人静静喝酒、抽烟。新的一年对我们而言是一个新希望的开始,但对他而言,似乎是另一种等待的开始?

    过完新年没多久,荣安便调到屏东的工地。虽然从台南到屏东,火车的车程大约只有1小时15分,但他已经不能像在新化工地时那样,常常一下班便回到我这儿,然后隔天再从我这儿去上班。他大概只能放假时来找我了。

    我得习惯荣安不再三天两头出现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小云也得习惯我一个人跑去泡Yum。

    我跟自己相处的时间变多了,不小心养成自言自语的习惯。有一天我爬到楼上的房间,重看一遍墙上的字,又看了那片落地窗。忽然觉得窗外的树好像在跟我说话,我走近落地窗,将右耳贴着窗。『什么?你想要我搬上来?』『因为你希望可以常常跟人说话?』『既然你这么寂寞,那我就搬上来喽!』

    所以我搬到楼上的房间。反正只是楼上楼下,而且又没人催促,我便慢慢搬,一样一样搬。不想拿走的通常是些小东西,包括那封情书,我通通塞进床底下。那封情书曾被我藏进楼上的房间,荣安常来时,我又把它拿到楼下。如今被丢入床下,命运算坎坷。

    搬到楼上后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同,倒是视野变好了、人也看得比较远。我很喜欢看着落地窗外的树,也喜欢跟他(她?)说说话。荣安第一次从屏东来找我时,看我搬进楼上的房间,着实吓了一跳。「你又遭受了什么打击?」他说。我不想理他,只叫他以后都睡楼下。

    春天刚来临时,房东来拜访我,这是我第二次看见他。这些年来,我都是把房租直接汇进他银行户头,彼此从不见面。「咦?」他很惊讶,「想不到你搬到楼上了。」我笑了笑,点点头。「你应该注意到墙上的字了吧?」他说。『你也知道墙上有字?』我有些惊讶。

    「嗯。」他点点头,「以前我租给一个年轻人,他搬走后我便看到了。我希望那面墙保持原状,便不再将楼上的房间租给人。」『是这样啊。』我说,『那我……』「没关系。」他笑了笑,「只要你不动那面墙,就可以继续住。」『其实我也在墙上写字。』我有些不好意思,『但我用的是蓝色的笔,以免跟原先黑色的字混淆。』他哈哈大笑,拍拍我肩膀,只说了声:「很好。」

    临走前,他主动将我的房租调降五百块,并请我帮个忙,帮他把楼下的房间租出去。「房租大概是四千或四千五。」他说。『咦?』「如果来租的人你看得顺眼,房租就是四千;如果你没什么特别感觉,房租就是四千五。」我点了点头,心想这房东真性格。

    房子毕竟是房东的,而且这里多住一个人也不会有多大的不便。如果荣安来找我,跟我在楼上挤一挤就得了。两天后,我便写好了十几张租屋红纸,贴在附近的布告栏。第三天开始,陆续有人来看房子,每当他们问我房租多少?『四千五。』我总是这么回答。

    一个礼拜过去了,来看过房子的人都没下文。我倒是无所谓,反正房东也是抱着随缘的态度,并不强求。如果房间一直租不出去,我甚至还会觉得高兴。坦白说,楼下的房间是套房,还有小客厅和厨房,月租四千五算便宜。四周的环境很好,又有院子,除了房子太老旧外,并没有明显的缺点。

    贴完红纸后十天,我从学校回来的途中,瞥见几户人家的花朵正绽放。春天终于来了,我在心里这么说。到了家门口,一个穿蓝色衣服的女子背对着我,正站在门前。我停好车,犹豫了两秒,便从她身旁经过,拿出钥匙准备开门。「这里是不是有房间要出租?」蓝衣女子问。『嗯。』我点点头。「我可以看一下吗?」我打开门,说:『请进。』

    我领她到楼下的房间,开门让她进去随便看看。然后我回楼上的房间把书本、研究报告放在书桌,再走下楼。她已经站在院子里,我有些吃惊。「房间还不错,而且这个院子我很喜欢。」她说,「房租多少?」『四千五。』我说。「很合理。」她说,「我租了。」没想到她会立刻决定,我毫无心理准备。

    「这楼梯很有味道。」她说,「可以爬上去吗?」『当然可以。』我说,『我就住楼上。』她爬了五层阶梯,然后停下脚步,转过身仔细打量着我。我被她瞧得有些不自在,说:『如果妳觉得不方便,那……』「没什么不方便的。」她淡淡地说,再瞥我了一眼后,继续转身上楼。我觉得她讲话的语气好像听过,眼神好像看过,而那张脸也有些眼熟。

    她在楼上四处看看,见我房门没关,便说:「可以参观吗?」『请便。』我在楼下说。她走进我房间,过一会出来说:「你到楼下房间想办法敲天花板。」『为什么?』我很纳闷。「先别管。」她说,「就拿个扫帚之类的东西,用力敲天花板三下。」我在院子找了只木柄扫帚,进了楼下房间,以木柄敲天花板三下。

    「敲了没?」她似乎在楼上大声叫喊。『敲了。』我也大声回答。「用力一点。」她大叫,「再敲!」我吸口气,双手握紧扫帚的木柄,用力敲天花板三下。

    等了一会,没听见她说话,便大声问:『好了吗?』「好了。」她说。我走出房间,她也走出房间身体靠着栏杆,低头看着我,说:「听过一首西洋老歌《KnockThreeTimes》吗?」『好像听过。』我仰起头说。

    她心情似乎很好,开始唱起歌:「OhmydarlingknockthreetimesontheceilingifyouwantmeTwiceonthepipeiftheanswerisnoOhmysweetness……」唱到这里,用手拍了栏杆三下,再接着唱:「Meansyou"llmeetmeinthehallwayOhtwiceonthepipemeansyouain"tgonnashow」

    她停止唱歌,说:「这首歌是说男孩的楼下住了个喜欢的女孩,不过男孩并不认识她。他唱说如果女孩喜欢他的话,就在天花板敲三下;如果不喜欢,就敲两下水管。敲三下表示他们可以在走廊见面,敲两下的话……」她耸耸肩,「男孩就可以死心了。」

    从她唱歌开始,我一直仰头注视着她,虽然纳闷,但始终没说话。「我念高中时非常喜欢这首歌,心情不好时就喜欢哼着唱。」她说,「没想到这首歌描述的情形,竟然很符合我们这里的状况。」『喔。』我应了声。「不过如果是你的话,」她说,「我大概会把水管敲坏吧。」我又看了看她,越看越眼熟。

    「就这样吧。」她走下楼梯,「我会尽快搬进来。」我突然很想知道她是谁、是哪种人,心里莫名其妙浮现那个心理测验。来不及细想,便开口问她:『妳在森林里养了好几种动物,马、牛、羊、老虎和孔雀。如果有天妳必须离开森林,而且只能带一种动物离开,妳会带哪种动物?』

    她停下脚步,人刚好在阶梯一半高的位置,说:「为什么问这问题?」我有些心虚,说:『只是突然想问而已。』她挺直腰杆,看了我一眼,然后说:「我选孔雀。」我吃了一惊,楞楞地看着她。

    「怎么了?」她冷笑一声,「你是不是也要根据这个心理测验的结果,来认定我是贪慕虚荣、视钱如命的人?」『不。』我一时语塞,『我……』「这个心理测验我也玩过,孔雀代表金钱,对吧?」她继续走下楼梯,「我被嘲笑很久,无所谓了。」

    我终于认出她了。她是中国娃娃里,那个穿蓝色丝质衣服的女服务生。那时灯光昏暗,交会的时间又不长,所以对脸孔并未留下深刻的印象。我想我现在会认出她,大概是因为那股似曾相识被电流刺痛的感觉。

    她依然像乌鸦头上的白发一样突兀,难怪我可以认出她。而我对她而言,应该只是乌鸦身上的一根黑毛而已,她一定不记得看过我。不管怎样,我们有个共通点:都是选孔雀的人。

    「你刚刚说房租多少?」她站在院子问。『四千块。』我回答。「是吗?我记得你好像说四千多。」『不。』我说,『就是四千块。』「好吧。」她说,「押金要多少?」『不用了。反正我不是房东。』

    她看着院子里围墙边的花花草草,然后说:「春天好像来了。」『是啊。』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