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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6
    天气开始转凉了。荣安的脚好了,又开始蹦蹦跳跳、莽莽撞撞,令人怀疑曾经受过伤。在常去的Yum里,偶尔会见到Martini先生。而我跟苇庭大概就这样了,不会再有新鲜的记忆产生;除非那个索拉波又算出什么稀奇古怪的机率。

    我已经四年级了,也该认真准备毕业论文,我可不想念太久。于是待在学校的时间变长了,坐在电视机前的时间缩短了。但我和荣安还是常一起吃晚餐,偶尔他也会带宵夜到研究室找我。

    有次我和他到家里附近一家新开的餐厅吃饭,一进门服务生便说:「请问你们有订位吗?」『没有。』我说。「这样啊……」服务生露出犹豫为难的表情,说:「请在这稍等。」然后他便往里面走进去。我和荣安低声交谈着没想到这家餐厅生意这么好的话题。

    过了一会,服务生走出来对我们说:「请跟我来。」我们跟在他身后前进,发现整座餐厅空荡荡的,还有近20张空桌。正确地说,除了某桌有三个女客人外,只有我和荣安两个客人。

    「明明就没什么人,干嘛还要问我们有没有订位?」荣安说,「生意不好又不是多丢脸的事。」『这老板一定是个选老虎的人。』我笑着说。「没错。」荣安也笑着说,「只有选老虎的人才会这么死要面子。」『是啊。』说完后心头一紧,因为我突然想起刘玮亭。

    刘玮亭毕竟跟苇庭不一样,关于苇庭,我虽然会不舍、难过、遗憾,却谈不上愧疚。可是我想起刘玮亭时总伴随着愧疚感,这些年一直如此,而且愧疚感并未随时间的增加而变淡。当一个人的自尊受伤后,需要多久才会复原?一年?五年?十年?还是一辈子?如果这个人又刚好是选老虎的人呢?

    这顿饭我吃得有些心不在焉,跟荣安说话也提不起劲。荣安没追问。或许他会以为我大概是突然想起苇庭以致心情陷入莫名其妙的谷底。我也不想多做说明。

    吃完饭后,我到研究室去,有个程序要搞定。11点一刻,荣安打电话来问我有没有空?『干嘛?』我说。「带你去个地方玩玩,散散心。」他说得神秘兮兮,「不是Yum喔。」『我在改程序,需要专心,而不是散心。』我说。荣安又说了一堆只要一下下、明天再改不会死之类的话。我懒得跟他缠,便答应了。

    20分钟后,荣安和一个叫金吉麦的学弟已经在校门口等我。金吉麦学弟小我一届,其实他不姓金、也不叫吉麦,金吉麦只是绰号。他曾在系上举办过乒乓球赛,并命名为:金吉麦杯。因为"金吉麦"实在很难听,大家便让他恶有恶报,开始叫他金吉麦。我与苇庭对打的那次系际杯乒乓球赛,金吉麦也有参加。

    金吉麦很亲切地跟我说声:学长好,然后请我上车。原来是他开车载了荣安过来。在车上我们三人聊了一会,我才知道他现在和荣安在同一个工地上班。「学长。」金吉麦对我说,「带了很多张一百块的钞票了吗?」『什么?』我一头雾水。「我这里有。」荣安抢着说,「先给你五张,不够再说。」说完后荣安数了五张百元钞票给我。「到了。」金吉麦说。

    下了车后,我发现方圆五十公尺内,没有任何招牌的灯是亮的。这也难怪,毕竟现在的时间大概是11点50,算很晚了。我们三人排成一横线向前走,金吉麦最靠近店家,我最靠近马路。只走了十多步,金吉麦便说:「学长,在这里。」我停下脚步,看见他左转上了楼梯,荣安则在楼梯口停着。往回走了两步,也跟着上楼梯,荣安走在最后面。

    楼梯只有两人宽,约30个台阶,被左右两面墙夹成一条狭长的甬道。浓黄色的灯光打亮了左面的墙,墙上满是涂鸦式的喷漆图案。说是涂鸦却不太像,整体感觉似乎还是经过构图。爬到第13阶时,发现墙上写了四个人头大小的黑色的字:中国娃娃。还用类似星星的锐角将这四个字围住,以凸显视觉效果。正怀疑中国娃娃是否是店名时,隐约听到细碎的音乐声。

    我抬头往上看,金吉麦正准备推开店门,门上画了一个金发美女,鲜红的嘴唇特别显眼,神情和姿态像是抛出一个飞吻。门才刚推开,一股强大的音乐声浪突然窜出,令人猝不及防。我被这股音乐声浪中的鼓声节奏震得心跳瞬间加速,几乎站不稳。荣安在后扶住我,说:「进去吧。」

    里面很暗,除了一处圆形的小舞台以外。舞台的直径约两公尺,离地20公分高,一个女子正忘情地摆动肢体。舞台上方吊着一颗球状且不断旋转滚动的七彩霓虹灯,映得女子身上像夕阳照射的平静湖面,闪闪发亮、波光粼粼。

    我们在嘈杂的音乐声中摸索前进,听不见彼此的低语。终于在一张小圆桌旁的沙发坐下后,我才听见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四周散落十来张大小不等的桌子,形状有方也有圆,排列也不规则。但桌旁配的一定是沙发,单人、双人、多人的都有。就以我们这桌而言,我坐单人沙发,荣安和金吉麦合坐双人沙发。我们三人呈反L字形坐着,荣安靠近我,金吉麦在我右前方。

    音乐暂歇,女子甩了甩发,露出妩媚的笑。有几个人拍手但掌声并不响亮,混杂在其中的几声口哨便格外刺耳。10秒后,音乐又再响起,女子重新舞动。荣安推了推我肩膀,然后靠近我说:「先点饮料吧。」我一看Menu便吓了一跳,连最便宜的泡沫红茶竟然也要180块。『这里的泡沫红茶会唱歌吗?』我说。「不会。」

    我循声抬起头,一个穿着蓝色丝质衣服的女子正盯着我。她的头发不长也不短,刘海像珠帘垂在额前,却遮不住冰冷的眼神。在意识到她为什么站在我身旁之前,只觉得她的脸蛋、头发、身材、衣服等都充满柔软的味道,可是身体表面却像裹了厚厚的一层静电。若不小心接触这保护层,便会在毫无防备下被突如其来的电流刺痛,甚至发出哔剥的爆裂声。

    「你到底要点什么?」她说。我终于知道她只是服务生,而且刚刚那句「不会」也是出自她口中,不禁觉得尴尬,赶紧说:『泡沫红茶。』说完后下意识搓揉双手,缓解被电流刺痛的感觉。

    金吉麦看了看表后,笑着说:「这个时间刚好。」我也看了看表,刚过12点,正想开口问金吉麦时,音乐又停了。这次突然响起如雷的掌声,口哨声更是此起彼落,而且每个口哨都是又尖又响又长,似乎可以刺穿屋顶。跳舞的女子在掌声和口哨声中走下舞台,来到离舞台最近的桌子旁。

    音乐重新响起,不知道从哪里竟然又走出来三个女子,不,是四个。因为有一个站上舞台,开始扭动腰臀;其余三个则分别走近三张桌子。先前的舞者离我最近,我看见她背朝我,正跨坐在一位男子腿上,随着音乐扭动腰、摆弄头发,背部露出一大片白皙。而另三个走近桌旁的女子,也各自选择一位男子,极尽挑逗似的舞着。这四个女子的舞姿各异,但都适当保持与男子的肌肤接触。或跨坐腿上;或勾住脖子;或搭上肩膀;或贴着额头。而她们在初冬午夜时的穿著,都会让人联想到盛夏的海滩。

    我感觉脸红耳热、血脉贲张。荣安只是傻笑着,金吉麦则笑得很开心。我彷佛走进了另一个世界,而这个世界中没有语言和歌声,只有喧闹的音乐、扭动的身影、诡异的笑容和剧烈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