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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4
    荣安出院了,不过还得拄着拐杖一段时间。而且在工地的宿舍重新修建好之前,他得一直住我那里。我每天一大早骑机车载他到工地上班,回来睡个回笼觉后再到学校。有时他同事会顺路在下班时送他回来,有时我还得特地去接他回来。

    荣安出院后第三天晚上,我载着他到Yum。小云刚看到荣安拄着拐杖时吓了一跳,后来发现他已经没什么大碍,便觉得好笑。这晚荣安和小云都很健谈,我的话比较少。还有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我又看到上次那个点Martini的男子。

    荣安出院后的第五天下午四点左右,我在学校接到荣安的电话。「喂,来载我。」他说,「今天没什么事,我想早点走。」『还不到下班的时间,你太混了吧。』我说。「反正我是病人,不会有人说闲话的。」我挂掉电话,放下手边的事,有点不太情愿地骑车去载他。

    我花了20分钟到他的工地,再花了20分钟载他回家。到了家门口,车子不熄火让他先下车,因为我还要到学校。他下车时,身体会稍微往右倾斜,先让右脚接触地面,等站稳后,左手腋下夹着拐杖、右手扶着车后座,左脚再离开车。这几天他一直是这么下车的,动作不太顺畅时我才会帮他一把。

    「喂!」荣安的右脚刚接触地面,右手突然猛拍我肩膀,「你看!」顺着他平举的拐杖往左前方一看,视线只搜寻两秒,便在20公尺外电线杆旁,看见苇庭。她好像是被从某户院子里探出头的黄花吸引住目光,于是驻足观望。

    我楞楞地看着她。原本以双脚和坐在座垫上的屁股稳住机车重心,但不知不觉站起身,屁股离开座垫后,机车失去重心,向右倾倒。「啊!」荣安大叫一声,因为他的右脚才刚站稳,左脚尚未离开车子。幸好他的反射动作够快,右脚单足往后弹跳。可是弹跳了三下后便失去重心,一屁股往后坐倒在地上。「唉唷!」他又叫了一声。

    机车摔落地面的撞击声和荣安的呼叫声,惊醒了苇庭。她转头朝向声音传来处,正好与我四目相接。她的眼神显得很惊讶,甚至有些不知所措。我也不知所措。我和她只是站着对看,没有其它的动作和语言。倒地的机车引擎持续发出低沉的怒吼,只是声音比平常微弱。

    有多久了呢?已经过了多久了呢?我到底有多久没看到苇庭了呢?一时之间忘了现在是何时,更忘了她离去的时间点。直到荣安挣扎着站起身,然后走过来低下身把机车熄火,这个突然消失的声音反而弄醒了我。

    我转头看了荣安一眼,问:『没事吧?』「还好。」他笑了笑,并试着把机车扶起。他的左脚无法当施力时的支撑点,因此试了两次都没成功。『就让它躺着吧。』我淡淡地说。荣安看了我一眼,没多说什么,便拄着拐杖走到家门,开门进去。

    我移动一下脚步,右小腿肚传来一阵痛楚,可能是机车倒地时刮伤了。顾不得腿上的疼痛,蹲下身把机车扶起,只觉得机车比平常重。用尽吃奶的力气扶起机车,放下支撑架,让它先站稳。「还好吗?」苇庭说。一转头,苇庭已来到跟前。『妳问的是车子?』我说,『还是人?』

    「说真的。」苇庭又问,「你还好吗?」『说真的。』我回答,『我还好。』本来双方都处于一种极度尴尬与陌生的状态,但同时说了以前的口头禅后,似乎又带回来一点熟悉的感觉。

    『妳怎么会在这里?』我问。「今天跟同事到台南出差,刚办完事,我便一个人走走。」她说。根据以前上《性格心理学》所获得的知识,如果她用「到台南」而非「回台南」的字眼,那就表示台南对她而言,并不是类似家的感觉,起码可说已不再那么熟悉。我突然很感慨,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住这?」她指着刚刚荣安进去的门。『嗯。』我点点头,『我搬进这里后三天,妳便到台北工作。』「哦。」她微微沉思,「那你也住了三年多了。」『是吗?』「怎么你连自己住多久都不晓得呢?」苇庭笑了笑,笑容虽甜美,却带点客气的成分。

    我开始在心里计算着有多久没见过她的笑容。要升上博一之前的七月搬进这里,要升上博二之前的八月我们分手,现在是我念博四上学期的十月,这样算起来的话……『原来已经两年两个月了。』我叹口气说。苇庭先是一楞,然后低声说:「是呀。」

    我们不知道该聊什么话题,只好沉默。我觉得杵着不是办法,邀她进家门也很唐突;但若就此道别,我担心往后的日子里会有悔恨与遗憾。天人交战了一番后,我说:『妳待会有事吗?』「嗯。」她点头说,「七点还有一个饭局。」『现在才五点,』我看了看表,『我们到安平海边看夕阳好吗?』她沉吟一会后,说:「好。」

    正准备掏出车钥匙发动机车时,听见她说:「有件事我想先说。」『什么事?』我问。「我们很久没见面了,或许会有很多话想聊聊。」她看了我一眼,「但就只是聊聊,希望……希望你不要有过多的联想。」她说完后,脸上有歉然的笑。我心里重重挨了一记闷棍,下意识握紧手中的钥匙。

    钥匙微微刺痛手心时,我猛然想起苇庭是选羊的人。她这么说是不希望我因为她答应一起看夕阳而产生可能复合的念头,于是先把话说清楚以避免我失望甚至再度受伤。我能体谅苇庭,也知道这是选羊的人的善意。但不管我是否存在着一丝想复合的奢望,她这么说都会刺伤我的自尊。虽然我选的是孔雀而不是老虎,可是我仍然有强烈的自尊心。

    自尊被刺痛后,心里反而坦然,这才想起有件事要把它完成。『请妳稍等一下,我去拿个东西。』我开门进去,跑步上阶梯,直接到楼上的房间。荣安正躺在床上看书,发现我突然闯入,吓了一跳。我整个身子趴下,视线先在床下搜寻一番,再伸进右手拿出一个袋子。荣安张大嘴巴欲言又止,我没理他,拿了袋子便往楼下跑。

    我将那袋子放入机车的置物箱,发动车子。「我该怎么坐呢?」她没上车,表情有些为难。『怎么坐?』我瞥见她穿了条裙子,便说:『就直接侧坐啊。』「可是在台北侧坐要罚钱。」『大姐,这里是台南。』我说,『而且妳以前也常侧坐。』「哦,我都忘了。」她笑了笑,「上台北后,就没坐过机车了。」说完后,她上了车,用右手手指轻轻勾住我裤子上的皮带环。

    机车起动后,她问我刚刚为什么叫他大姐?我笑了笑说没什么,只是顺口而已。可能因为我是选孔雀的人,当知道再怎么表现都无法挽回她时,于是无欲则刚,反而更自在随性地面对她;而她是选羊的人,为了避免我自作多情,于是处处小心翼翼保持距离。

    就以现在而言,她只用一根手指头勉强保持与我之间的接触。先不说当我们是男女朋友时,她总是从后座环抱着我的腰;即使是第一次载她时,起码她的右手还会搭在我右肩上。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说:『到了。』「谢谢。」她说。然后她左脚踩着排气管当支点,右脚轻轻落地。

    脑海里清晰浮现第一次跟她来时,她跳下车、快步奔向沙滩的情景。虽然之前总共来过五次,从来没有一次看到夕阳,但她仍会除去鞋袜,在沙滩上赤足行走,并任由海浪拍打脚踝和小腿。我瞥了她的脚一眼,她蹬着一双鞋跟并不算低的黑色皮鞋,小腿裹了淡茶色的丝袜,这样大概不可能会再除去鞋袜吧。沙滩依旧被海水弄成深浅两种颜色,她踩在浅色的沙滩上,踏步甚轻,生怕不小心弄脏鞋袜。

    『终于看到夕阳了。』我转头朝向西边,海上的夕阳一团火红。「是呀。」她也转头,「终于看到夕阳了。」是啊,看到夕阳了,然后呢?会觉得浪漫吗?感情若不在,费尽心思摘下来的星星大概也不会闪亮。

    「你的学业如何?」苇庭问。『还过得去。』我说,『妳呢?工作顺利吗?』「刚开始到台北时不太适应,现在好多了,也渐渐有了成就感。」『恭喜妳。』「谢谢。」她笑了笑,「那你其它方面吗?」『其它方面?』

    「我现在有男朋友。」她看我似乎不懂她的意思,便又开口。『喔。』我说,『如果是这个意思,我现在没女朋友。』「都没对象吗?」她问。『目前还没。』我说。「为什么不找呢?」『课业太忙。』「可是……」『妳还是喜欢追问一连串的问题。』我打断她,『这种问题对妳来说,难道有特殊的意义吗?』她楞了一下,然后说:「对不起。我没别的意思。」

    虽然有些不高兴,但我突然想到:在今天的重逢中,我发觉她每一方面或多或少都变了;唯独不太识相地追问问题的方式,竟然跟我们第一次交谈时相同。想不到我反而因为这种被惹毛的感觉而找回当初的她。越想越有趣,不禁露齿而笑。她看我突然由不高兴变成开心,可能觉得很纳闷,便盯着我瞧。

    『妳男朋友一定很浪漫吧。』我轻咳了两声,试着转移话题。「算是吧。」她说,「他曾在情人节送我九百九十九朵红玫瑰。」『真是大手笔。』我说。「数量倒是其次,但他让我觉得他很用心。」『用心?』我将左手放在耳边假装讲电话,『喂!请问是削凯子花店吗?我是冤大头先生。麻烦你送九百九十九朵红玫瑰到某某公司,并附张卡片写上:柳苇庭小姐收。钱我会再跟你们算。』我放下左手,看了看表后,说:『只要有钱,不用一分钟就搞定了。』

    她听出我话中的刺,脸色一沉,说:「或许你觉得我肤浅,但对收到这么多朵玫瑰的我而言,我很开心,也觉得他很用心,这就够了。」『如果有个人花了一个星期时间,剪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张九公分长、四公分宽的红色卡片,并在卡片写上:玫瑰花。妳觉得他用心吗?』「嗯。」她点点头,「这样当然很用心,而且也很浪漫。」『与九百九十九朵红玫瑰相比呢?』「这不能相提并论。不过若是我收到那些卡片,会多了份感动。」

    『是吗?』我说,『妳确定?』「我确定。不过这个人一定不是你,你从来就不浪漫,一向都是。」她说「一向都是」时,甚至加强了语气。『是因为我是选孔雀的人吗?』她没回答;但也没否认。

    我以跑百米的速度冲到机车旁,拿出那个袋子,再跑回她身旁。打开袋子,右手伸进去抓了一大把,然后洒向天空。一张张红色小卡片在空中慢慢飘落,苇庭的眼神显得很惊讶。

    『这里总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片,我花了一个星期完成,本来打算在三年前的情人节送妳的。』我一面说,一面伸手抓卡片,洒向天空,『我买不起九千朵玫瑰,只好用红色卡片代替,我知道这样很天真,甚至是愚蠢,但我只想让妳知道我的用心。』我越说越急,越抓越多,越洒越快,隔在我和她之间已是一团红影。

    苇庭始终站着不动,大约有十几张卡片安稳地落在她的头发和身上。有时从空中、有时从地下、有时从头发、有时从身上,她或拿或抓或捡了一张又一张卡片,一次又一次看着上面的字。然后她看着我,我发觉她的眼里有泪光,于是我停止所有的动作。当空中飞舞的最后一张卡片落地后,她终于泪如雨下。

    我低头看了看袋子里,大概还剩下几十张卡片。双手抓起最后这些卡片,背对着她,转身面对即将沉没的夕阳。仰起头,张开双臂,用力洒向天空。

    在那一瞬间,我觉得我好像一只正在开屏的孔雀。